此時,成百上千的廂軍士兵,懷着被拖欠軍饷的憤懑和對紙票的不信任,如同潮水般湧到了萬古錢莊門前。
人群一旦聚集多了,情緒就會發酵。
瞬間,本來大家隻是心裏帶着懷疑的态度,可是你傳染我我傳染你,大家一陣交叉感染,瞬間就躁動不安了起來。
一幫身材魁梧些的廂軍一邊大聲叫嚷着“換錢!”“我們要兌錢!”,一邊呼嘯的聲音此起彼伏。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音劃破喧嚣!
所有的廂軍一聽見這個聲音身上頓時就是一緊。
這時鞭稍的聲音!
“哐哐哐!”
緊接着是急促的鳴鑼開道聲!
“轟隆隆……”
随後,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衆人回頭看去,卻發現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縫隙,隻見一隊約百十騎的精銳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般疾馳而來!
這些騎士個個身材魁梧,面無表情,清一色身着玄色鐵甲。
腦袋上那頂鐵胄盔上的紅 纓如同跳動的火焰,坐下戰馬也是神駿非凡。
老遠看着,都能感覺一股肅殺凜冽之氣撲面而來,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有見識的老兵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
“黑騎玄甲……這……這是永安王府的‘禦龍直’!
是柴家的親軍!”
“禦龍直?”
不少士兵聽到這名号,臉上頓時露出懼色。
這可是大周最頂尖的幾支禁軍之一,直屬皇室宗親柴家。
本就地位超然不說,戰力也極爲強悍。
當年踏破南唐的時候,就是柴家親身去的。
含金量絕非他們這些備受冷落的廂軍可比。
畢竟大周有句俗話,“奴廂軍,賊配軍。”
除了配軍之外,他們這些廂軍就是大周兵制的最底層了。
頓時,一看這樣,就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小聲嘀咕:
“這錢莊背後……竟是這等龐然大物?
咱們……咱們還是走吧,别惹禍上身……”
但也有人仗着一腔血勇梗着脖子,強自争辯:
“走什麽走?
咱們是來兌錢的,又不是聚衆鬧事!
有理走遍天下!
他禦龍直再厲害,還能不講王法,平白無故對咱們這些苦哈哈動手?”
“就是!咱們這麽多人,他們敢動手?”
旁邊另一個士兵也附和,但底氣明顯不足,隻是因爲舍不得才留在這。
“可要是真被吓走了,咱們那幾年的血汗錢可就真打水漂了!拼了!”
在這血汗錢可能徹底無着的恐懼驅使下,大部分士兵最終還是壯着膽子留了下來。
但聽得出來,那叫嚷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大家夥都目光警惕地注視着那隊煞氣騰騰的黑甲騎兵。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支威名赫赫的“禦龍直”沖到錢莊門前,并未對聚集的廂軍采取任何驅散或鎮壓行動。
反而是訓練有素地迅速散開,在錢莊大門和混亂的人群之間,隔出了一條寬闊、筆直的通道!
他們如同雕塑般肅立通道兩側,手握刀柄,目光平視,形成了一道屏障,将躁動的人群與錢莊隔絕開來。
不遠處,一輛裝飾普通的馬車内,張永春放下窗簾,對着坐在對面的柴韻謠拱手緻謝:
“多謝郡主寬宥,深明大義。
肯将府内的‘禦龍直’撥付借給在下,彈壓場面,穩住局勢。”
大周皇城之内是不能随便動兵馬的,張永春就算有盔甲有錢糧也沒這個權利。
但是柴韻謠不一樣,柴家是皇室近 親,也是皇帝的錢袋子,自然是有這個特權的。
因此他專門去找了小郡主借兵。
對面的柴韻謠今日未戴帏帽,明豔的臉上帶着一絲慵懶。
小丫頭把玩着手中的團扇,淡淡道:
“張将軍客氣了,這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隻是不知将軍先前答應,待此事了結後,便兌付給我的那樁‘大生意’,我們何時可以詳談呢?”
說着,小丫頭看着張永春。
上回在皇莊接待使節的時候,張永春就說過這個事情。
現在小丫頭的胃口被吊的高高的,實在是不知道張永春說的能和傾涼州相媲美的美酒是什麽。
而張永春神色不變,坦然道:
“郡主放心,我張永春說話,向來童叟無欺。
待我處理完眼前這攤子麻煩事,定然親赴府上,與郡主細細商議。”
柴韻謠卻搖了搖頭,紅唇微勾:
“不必勞煩将軍移步了。
我府上人多眼雜,說話不便。
還是去你的皇莊吧,那裏清靜。”
說着,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張永春。
張永春聞言,臉上适當地露出驚訝和爲難之色:
“這……郡主,這恐怕不妥吧?
皇莊雖是我的産業,但畢竟孤男寡女。
郡主千金之軀,若被人看見登我之門,隻怕有損郡主清譽,在下實在擔待不起。”
柴韻謠聞言,輕笑一聲:
“張将軍多慮了。
在本宮這裏,還沒人敢亂嚼舌根。敢胡亂說話的人……”
說到這,她頓了頓,團扇輕輕在掌心一拍,語氣平淡卻帶着森然寒的寒意,聽得張永春鈎子一涼。
“……通常第二天就見不到太陽了。”
張永春配合地露出“凜然”的神色,連忙拱手:
“郡主鸾威,在下佩服!
既然如此,便依郡主之意。
還請郡主稍事歇息,容我先去将門前之事料理幹淨。”
張永春下了馬車,穿過禦龍直肅立的通道,快步走入錢莊内,伸手一擺手。
“開門!”
而就在門外廂軍們驚疑不定,猜測着禦龍直出現和通道打開的用意時,隻見萬古錢莊那兩扇一直緊閉的包鐵木門,被人從裏面“吱呀呀”地完全推開了!
與此同時,兩名夥計迅速在門旁豎起兩根長杆,将一幅早已準備好的、用上好綢緞制成的大紅橫幅展開懸挂起來!
擠在前面的“小算盤”眯着眼,努力辨認着橫幅上的大字,喃喃念出聲:“萬……萬古錢莊……賀……賀諸軍辛苦……放……放錢處?!”
他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跳着腳對着身後還在發愣的同伴們大喊:
“兄弟們!看到了嗎?是‘放錢處’!”
這一聲如同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真有錢!”
而這時,人群中又想起了一個聲音。
“萬古錢莊開門給咱們放饷錢了!
咱們的錢有着落了!真有啊!!”
“對,很好。”
張永春看着人群中那個僞裝成配軍的小厮眯起眼睛。
記住了,是萬古錢莊給你們發的饷銀。
跟它人無關。
這恩情,都是我張将軍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