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糊着厚厚窗紙的木格窗棂,照在完顔鐵哥面部和臀部。
昨晚酒喝多了,撅着睡側着臉的他嘴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哝,悠悠醒了過來。
而剛一醒過來,就覺得腦袋針紮一樣的疼。
假酒這玩意威力就是超群,更别說像他這麽喝了。
不過還好,到底是山裏出來的,對于疼痛的忍耐力比較強。
完顔鐵哥作爲完顔部落第二厲害的好漢,隻是捂着腦袋适應了一會就好了。
從床上直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
完顔赫真從未覺得如此舒服過。
其實他住的地方條件很差,畢竟現在整個福蘭鎮的改建工作還沒結束。
而他們帶來了這麽多的馬,自然是要安排到有大馬廄的地方,因此他們居住的地方就被分到了廂軍營。
而他的房間也曾經是廂軍的通鋪,那可以說是十分貧瘠。
但是這對他們來說,那都跟天堂一樣了。
身下是鋪着厚實棉褥的土炕,暖和得讓他不想起身。
身上還有完完整整的布衣服穿。
平常他們在深山裏,何曾睡過這般安穩舒适的覺?
他磨蹭了一會兒,等待宿醉的疼痛感過去了些,這才趿拉上旁邊鎮上統一發放的厚底布鞋,推門走了出去。
而此時的院子裏,他的兄長完顔赫真正小心翼翼地攙扶着妻子烏笪喇慢慢散步。
此時,烏笪喇的肚子已經隆起得很明顯了。
“哥哥,嫂子。”
完顔鐵哥粗聲粗氣地打招呼,目光落在烏笪喇的肚子上。
“嫂子是不是快生了?
我看這肚子比我獵過的最大山豬還鼓!”
烏笪喇被小叔子這粗俗的比喻逗笑了,輕輕拍了下自己渾 圓的腹部,用女真話說道:
“還早着呢。
前幾日請了鎮上的漢人郎中來瞧過。
他說啊,最起碼要等到明年開春,山上的達子香花開的時候,這小家夥才肯出來呢。”
完顔鐵哥撓了撓他那亂蓬蓬的頭發,一臉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
那些漢人郎中真奇怪,明明是男人,又沒生過崽子。
怎麽就能知道女人什麽時候生孩子?
比他們部族裏的薩滿婆婆算得還準?
而就在這時,旁邊一間屋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巴合提探出頭來。
他是部落裏少有的去過遼國都城、既會說流利遼話也能說女真話的“熟 女真”。
也是這一路來,他們能夠趕着這麽多馬前來的重要助力。
一看完顔鐵哥醒了,他立刻沖着完顔鐵哥喊道:
“鐵哥,醒了?
正好,我們要去漢人的集市上逛逛,你去不去?”
完顔鐵哥一聽“集市”兩個字,眼睛頓時亮了,連忙點頭如搗蒜:
“去去去!當然去!”
他轉頭看向兄長。
“哥哥,你不去嗎?”
完顔鐵哥一開始都不知道集市是什麽意思。
當然,現在他也不知道集市的意思是什麽,不過他知道,那裏是一個有好吃的東西,有很多好布料的地方。
而完顔赫真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妻子身上:
“你們去吧,我得陪着烏笪喇。”
他希望自己的這個寶寶能夠健康的生下來,所以一顆心都在媳婦身上。
而烏笪喇也笑着對完顔鐵哥囑咐道:
“鐵哥,要是集市上有漢人賣的那種黃澄澄、甜甜的‘餅子’,記得買些回來。”
人懷孕難得就想吃點味道奇怪的東西,而烏笪喇也不意外。
她最近迷上了糖餅,尤其是紅糖餡的。
“放心吧嫂子!”
完顔鐵哥拍着胸脯保證,随即興沖沖地跟着巴合提走出了小院。
巴合提一邊走一邊打趣他:
“你醒得可真晚,我早上太陽剛露頭就來敲過你門了。
可是我的敲門聲都大不過你,那裏面鼾聲跟打雷似的。”
兩人說着,穿過了外圍一片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工地。
此時,那裏許多和他們一樣年紀,隻是打扮的不同的函人,正在一起搭建更多的屋舍。
在一個個短頭發的映襯下,顯得那木頭框架和夯土牆在陽光下顯得很有生氣。
而完顔鐵哥吸了吸鼻子,似乎還能回味起昨晚的酒香,咂着嘴道:
“這裏的酒實在是太好喝了!
又醇又香,比咱們自己釀的粟米酒夠勁多了!
我每天都忍不住喝醉。”
他說着又有些懊惱。
自從來到了這裏之後,他們就跟着吳順哥一起,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當然,他們覺得是熱情的接待,其實就是給他們找了個地方睡覺,然後請他們吃了頓肥豬肉管夠的接風宴。
再把他們帶來的馬匹按照每一匹二十兩的批發價折價買下來,最後把錢發給他們了而已。
哦,還順便給他們每人送了十斤好酒。
不過,對于完顔鐵哥來說,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概念,隻知道一匹馬,在這裏能換兩罐子的好酒。
想到這裏,他臉有些抽抽。
他的酒,今天就已經喝完了,要是再想喝,可就要買酒了。
“酒雖然好,就是太貴了!
咱們賣馬換來的那些錢,又不能全都拿來買酒喝,哥哥說要留着換更緊要的東西。”
巴合提靈活地側身,躲過一個挑着滿滿兩筐柿餅、腳步飛快的小販,聞言問道:
“你們部裏這次是把馬全都賣了嗎?”
“嗯,差不多都賣了。”
完顔鐵哥一邊走,一邊老實回答。
“就留了幾匹最好的腳力,赫真說到時候,等明年開春,我們回山裏的時候用。”
他的語氣裏帶着點不确定。
巴合提腳步頓了頓,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回山裏?
你們還想回去?
我覺得這裏可比咱們那鑽風漏雨的樹洞子、草窩棚舒服多了!
有結實的房子住,有暖和的炕睡,也不用整天擔心野獸和餓肚子。”
完顔鐵哥深有同感地點頭:
“是啊!我也覺得這裏好。
可是赫真說,他說我們不應該一直留在這裏,山裏才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的家。”
完顔鐵哥說到這歎了口氣。
這裏真麽好。
爲什麽不是我的家呢?
他也想留在這裏,也想每天睡好床,喝好酒啊!
一顆種子,悄無聲息的在這個蠻人心裏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