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談話間,兩人已經走進了内城的集市。
托張永春的服,在将軍的恩德下,福蘭鎮的這條本來拿來賣人的集市,現在也開始回歸了原位,變成了普通的集市。
剛一進來,一股複雜而濃郁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烤面食的焦香、炖肉的葷腥、還有新鮮蔬菜的泥土氣息……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卻奇異地誘人。
兩人不約而同地站定,貪婪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這裏的味道真好。”
巴合提眯着眼睛,一臉陶醉。
“是啊,味道真好。”
完顔鐵哥也用力點頭,肚子不争氣地咕噜叫了一聲。
對于他們這些人來說,新鮮空氣反而不值錢,想要體驗,進大山喝風去,有的是。
而這種市井味道才是最少見的。
巴合提撓了撓他被漢人發巾束住、卻依舊有些倔強的短發,帶着幾分感慨說道:
“咱們女真人,祖祖輩輩都是追着獵物走的,獵物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我覺得這裏就挺好,獵物也不少……
嗯,我是說,這裏能換到東西,能吃飽穿暖,還能吃到這麽肥美的豬肉。”
說着,他指了指旁邊一個肉攤上挂着的、肥膘厚厚的豬肉。
“我覺得這裏才是咱們該待的家。”
說着,他拉着完顔鐵哥來到一個賣肉夾馍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笑眯眯的漢人老漢。
巴合提顯然已是熟客,他從懷裏掏出一摞用繩子串好的大錢,指了指鐵闆上滋滋冒油的白煮豬肉,然後沖着老闆伸出了五根手指。
那老闆會意,也笑着伸出手,比劃了一個“五”的手勢。
巴合提便将五個銅錢“叮當”作響地扔進攤子前放錢的木盒裏,然後指了指那大塊的、肥肉居多的部分,嘴裏“嗯嗯”有聲。
老闆立刻明白,麻利地用刀切下大塊顫巍巍、油亮亮的肥肉,隻摻了一點點瘦肉,剁碎了,夾進五個玉米面攙着灰面蒸出來的炊餅裏,遞了過來。
這種粗面饽饽夾純肥肉,就放點鹽的吃法,你但凡放在現在,肯定會被老陝們罵出七條街。
但是這年頭不一樣。
巴合提接過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頓時,肥美的油脂瞬間從他嘴角溢了出來,他一邊燙得直呵氣,一邊含混不清地對完顔鐵哥說:
“快嘗嘗!這裏的肉餅子是最好吃的!
自從我頭回來吃過,就忘不掉了!
而且一個才隻要一個大錢,便宜!”
完顔鐵哥看着那幾乎全是肥肉的夾馍,皺了皺濃眉,有些不滿地對巴合提說:
“巴合提,你不該把錢都花在這種東西上,應該買些更好的。比如那邊。”
他指向不遠處一個酒幌子。
“漢人的那種好酒,聽說十個……嗯,十個十個錢就能買一壺!
咱們賣一匹馬,能換來好大兩壇呢!那才叫享受!”
而巴合提也不争辯,直接把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肉夾馍塞到他手裏:
“你先嘗嘗,嘗過了再說!”
完顔鐵哥皺着眉,但看着那浸潤了肉汁、油光發亮的馍,以及裏面顫巍巍、誘人無比的肥肉,喉結還是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脂肪這玩意是很誘人的,尤其對于他們來說。
他遲疑地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瞬間,豐潤的油脂混合着鹹香的肉汁在口腔裏爆開。
瞬間,那種極緻滿足的飽腹感和香濃滋味,是他以往在山裏啃幹肉、喝寡淡肉湯時從未體驗過的。
他眼睛猛地瞪圓,咀嚼的動作越來越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個肉夾馍吞下了肚,連指尖的油漬都舔得幹幹淨淨。
“怎麽樣?”
巴合提得意地問。
完顔鐵哥沒說話,直接從自己懷裏掏出一把銅錢,嘩啦一聲放在攤位上。
然後,指着那盆肥肉,對老闆用力比劃着,意思很明顯——全要這樣的,多做幾個!
老闆眉開眼笑,趕緊手起刀落,麻利地切肉夾餅。
哎呀,真好,托将軍的洪福啊。
而當兩人手裏拿着好幾個油紙包着的肉夾馍,正準備邊吃邊逛呢。
突然,從集市入口方向沖進來一個人,一邊跑一邊揮舞着手臂,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喊道:
“将軍回來了——!将軍回來啦——!!”
這一聲呼喊,如同在滾熱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喧嚣的集市瞬間安靜了一下。随即,更大的聲浪爆發開來:
“什麽?将軍回來了?”
“可是張将軍回來了?!”
“真的假的?你看清楚了?”
那報信的人跑得氣喘籲籲,一個勁地點頭,激動地大聲确認:
“是真的!千真萬确!
我家小兒子在前面路口的水鋪幫工,親眼看到将軍的車駕了!
前幾日夫人不就是去迎接了嗎,這肯定是接回來了!”
這消息像風一樣刮過了整個集市。
下一刻,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賣菜的扔下了挑子,切肉的放下了屠刀,酒館裏喝酒的撂下了酒碗……
幾乎所有攤主和顧客,都像是聽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也顧不上做買賣了。
做買賣的紛紛提起自己的貨物、挑着擔子,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鎮口的方向湧去。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發自内心的喜悅和急切。
完顔鐵哥和巴合提手裏還拿着肉夾馍,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間空了大半、一片狼藉的集市。
“他們……他們都去幹什麽?”
完顔鐵哥茫然地問,嘴裏還嚼着肥肉。
巴合提也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啊……走,我們也跟去看看!”
兩人随着人 流往前跑,發現越靠近鎮口,人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全鎮的人都出來了,翹首以盼。
就在這時,完顔鐵哥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個頭不大跑得挺快。
正是引他們南下的吳順哥。
他趕緊擠過去,一把拉住吳順哥的胳膊:
“吳!你們這是去幹什麽?發生什麽事了?”
吳順哥一見是他們,臉上因爲激動而泛着紅光,語速飛快地說道:
“是你們啊!我們去迎接将軍!
就是我們福蘭鎮真正的主人,張将軍回來了!”
一旁的巴合提更加詫異了,插嘴問道:
“吳,你上次不是說,那個胖胖的、管事的趙胖子是你們鎮上的主人嗎?”
吳順哥用力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光彩,他指着鎮口的方向,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趙監鎮是趙監鎮,但将軍,才是我們的天!”
“将軍,就是我們的太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