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聖旨其實很簡單,也沒啥華麗的辭藻,就是一個通知:
門下:
北路縣男素懷忠勇,剿匪靖民,功績昭著,朕心嘉許。
茲特诏爾,于大周天貴正月初六入赴常朝,許戎服上殿,無需拘守常禮。
今賜東軍令旗一面、腰牌一具,授爾執掌東軍之權,統轄部伍,整饬軍紀。
東軍乃國之幹城,衛戍疆圉,責任匪輕。
爾當勉力自效,懷忠抱義,撫循士卒,嚴修武備,毋負朕之倚任,毋墜家聲國威。
欽此。
大周天貴正月初五”
但是福安卻是顫抖着念完聖旨最後一個字的。
等他念完,額角的汗已經浸濕了紗帽邊緣。
不出汗不行啊,這老登他一個勁盯着我啊!
終于念完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聖旨卷起,雙手捧還給張永春,又從那黃绫袋裏取出東城都統的令旗和銅印,一并奉上。
眼力見這一塊。
“張将軍。”
他擠出一個笑容,聲音還有些發顫。
“明日早朝……萬勿遲至。
陛下一向重時,若誤了卯時……”
話沒說完,一旁的郭恩就擺了擺手,老大不願意的。
“你去吧。”
他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跟攆狗一樣,仿佛下一刻脫鞋就要飛出去了。
“明日早朝之事,老夫自會教導我這徒兒。
至于何時起身,何時更衣,何時入宮,朝儀如何,進退如何,不勞你費心。”
福安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這是内廷的規矩,傳旨太監有提點之責。
可對上郭恩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他這邊沒說話,郭恩反而不樂意了。
見他不動,老王八蛋眉頭微微一皺:
“怎麽?
老夫侍奉上祖、威帝兩朝,出入宮禁三十七年,從未誤過一次朝卯。
你一個區區七品的閹宦……也想教老夫如何上朝麽?”
最後幾個字,聲音陡然轉冷。
張永春心說師父要不行你教我這個吧,我不想學六韬,我想學逼氣啊!
你這一說話把人吓得直哆嗦,這本事不比兵法牛逼多了?
吓得福安渾身一哆嗦,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連忙躬身:
“不敢!不敢!奴婢豈敢!
老相爺侍奉兩朝至今已經三代了,德高望重,奴婢……奴婢多嘴了!”
他連連作揖,又轉向張永春:
“那……那張将軍,奴婢這就回宮複命了。
明日早朝,還請将軍……務必準時。”
說完,他再不敢停留,倒退着走到馬車邊,幾乎是爬上車廂的。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啓動,很快消失在街角。
車廂裏,福安癱坐在軟墊上,長長松了口氣。
他擡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手還在微微發抖。
方才郭恩那一眼,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脊背發涼。
“福公公辛苦了。”
一個聲音從對面傳來,吓得福安一哆嗦,尿都甩出來幾滴。
這是真的甩出來了,太監本來就憋不住。
福安猛地擡頭,這才發現,車廂裏還坐着一個人。
正是之前給他塞錢的那個杜公公,也不知道啥時候爬上來的。
杜公公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深青色袍子,臉上挂着殷勤的笑容,遞過來一塊幹淨的帕子:
“擦擦汗。
這大冷天的,出了一身汗,容易着涼。”
福安沒接帕子,隻是盯着他,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咱家……”
他聲音發幹。
“就不該收你的錢。”
杜公公笑容不變,将帕子放在福安手邊,慢悠悠道:
“福公公說哪裏話。您辛苦了,我家主子爺……自然看在眼裏。”
他頓了頓,壓低聲:
“回去後,自有公公的‘鞋襪敬’——比今日的,隻多不少。”
福安看着他那張笑臉,忽然覺得一陣惡心。
可懷裏的票子沉甸甸的,那些“隻多不少”的承諾,像鈎子一樣勾着他。
而且最關鍵的,是小公爺看上他了啊!
許久,他才歎了口氣,整個人垮下來:
“哎……吓死了。
郭相爺那眼神……你是沒瞧見。
我這條小命,差點就折在那兒了。”
杜公公笑了笑,沒接話。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車輪碾過青石闆,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回到宮中,福安去複了命,将傳旨的經過簡略說了,自然略去了被郭恩呵斥那段,隻說張将軍恭敬接旨,明日必準時上朝。
掌印太監點點頭,沒多問,揮揮手讓他退下。
這種阿貓阿狗,宮裏有的是。
福安如蒙大赦,退出殿外,這才發現,裏衣已經濕透了。
他匆匆回自己住處換衣裳,而那位杜公公,卻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杜公公在宮牆的陰影裏穿行,腳步輕得像貓。
他穿過幾重宮門,繞過幾處殿宇,最後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這是冷宮,關着些犯了錯的妃嫔宮女,平日裏少有人來。
院門口守着兩個老太監,正靠着牆打盹。
杜公公也沒驚動他們,徑直進了院子。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幾間破敗的廂房,窗紙都破了,在風裏嘩啦作響。
牆角堆着幾個泔水桶,散發着馊臭味。
杜公公走到一個泔水桶旁,左右看了看,确認無人,才從袖中取出一個竹筒。
竹筒約莫三寸長,兩頭封着蠟。
他迅速将竹筒塞進泔水桶的縫隙裏,然後直起身,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挑起兩個泔水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守門的老太監睜開一隻眼,見是他,又閉上了。
杜公公挑着泔水桶出了冷宮,沿着宮牆根走了一段,來到一處暗渠旁。
這是宮裏倒泔水的地方,一條窄窄的溝渠通向宮外。
平日裏,有專門的太監負責清理。
杜公公将泔水桶裏的馊水倒進溝渠,渾濁的污水嘩啦流下去,那個竹筒混在裏面,順水而下,很快消失在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