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步上前,目光掃過前兩句,神色依舊平靜。
待香燃到合适位置,提筆蘸墨,懸腕落筆:“似有春雷動遠峰。”
“咦?”評審中有人輕咦一聲。
此句一出,格局爲之一變!
前兩句“新陽無力”、“寒泉微細”還在描繪冬末春初的細微動靜。
張炜這句“似有春雷動遠峰”,卻以“春雷”這一極具爆發力和象征意義的意象,将詩意猛然拔高、推向更廣闊的時空。
“遠峰”呼應“澗底”,由近及遠,由細微至宏大。
仿佛積蓄的力量即将在春雷中噴薄而出,一掃前句的沉滞之氣,意境開闊,氣韻生動。
“好句!”場邊有懂行的低聲喝彩。
連評審也微微颔首,對這位一直低調的英國公府庶子投去贊許的目光。
有幾個支持張炜的女子,也都歡呼雀躍起來。
顧洲遠心中一動。
這張炜,果然不簡單,此句看似承接“聲微細”。
将泉聲喻爲春雷前奏?或是另起聯想?
實則巧妙轉接,爲全詩注入了磅礴的生氣,且留有極大餘地。
他排第四,接“似有春雷動遠峰”,既不能斷了這“春雷”之勢,又不能讓後來者無以爲繼。
細香袅袅,顧洲遠凝神片刻。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詩句,但要貼合語境、承上啓下、不落俗套,還需仔細斟酌。
見顧洲遠蹙眉沉思,蘇汐月緊張地屏住呼吸,手掌心都微微冒汗了。
遠哥似是遇到難處了,但願他能繼續延續他的不敗戰績。
不過便是遠哥對不出來也沒事兒,反正外頭那些謠言她是不會認的。
“都怪爹爹!”蘇汐月嘟着嘴,朝評審台上興緻勃勃看戲的爹爹翻了個白眼。
在靠近花亭的另一處,汀蘭閣花魁柳如絮和她的一群姐妹占據了一大片地方。
她們俱是衣着明豔,姿容妩媚,在一衆素雅清淡的大家閨秀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們所在之處暗香浮動,那些個姐妹比之世家小姐們要狂放太多。
幾位性情更爲外放的姑娘,已是按捺不住,揮動着手中的香帕或繡扇,聲音帶着幾分勾人的媚意,毫無顧忌地高聲助威:
“顧公子看這裏,我們姐妹來爲你鼓勁兒了,你是最棒的!”
“顧公子你莫要着急,那炷香才剛燃了沒多少。”
“顧公子,再展雄風,叫這些人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詩才!”
“顧公子,待您奪了魁首,可要來我們汀蘭閣,讓姐妹們好好爲您慶賀一番!”
這幾聲大膽潑辣、帶着風月場特有熱情的呼喊,頓時引來了周遭不少或詫異、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一些恪守禮教的士子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而另一些則不免露出幾分暧昧的笑意。
在這片略顯嘈雜的助威聲中,柳如絮卻顯得沉靜許多。
“姐妹們都别喊了,不要攪了顧縣伯的詩興。”
“是了是了,柳妹妹說的是。”一個身材豐滿的紅衫女子忙附和道,“咱們在心裏給顧公子助威,莫要幹擾與他。”
其他女子也紛紛點頭,雖然不再高聲叫喝,但依舊揮着帕子,無聲替顧洲遠加油。
柳如絮今日依舊是一襲水藍色長裙,面上輕紗半掩,隻露出一雙仿佛會說話的剪水秋瞳。
她并未像姐妹們那般高聲喧嘩,隻是靜靜地望着賽區中那位身着月白錦袍的挺拔身影。
當顧洲遠因助威聲微微蹙眉,下意識擡眼望來時。
柳如絮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閃,而是唇角輕輕勾起,對他投去一個極淡卻又意味深長的嫣然一笑。
那笑容中滿是欣賞鼓勵。
她微微颔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含蓄卻目标明确的笑意,恰好被一直緊張關注着顧洲遠的蘇汐月捕捉個正着。
小丫頭頓時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氣得俏臉微紅,差點跺起腳來。
她扯着身旁蘇沐風的袖子,又急又惱地低聲道:“哥哥你看!那些風塵女子怎麽也混進來了?真是不知羞恥!竟敢這般糾纏遠哥!”
她看着柳如絮那窈窕的身段和那雙仿佛會勾人的眼睛,再想到那首爲歌妓所作的《迷仙引》。
心裏像是打翻了醋壇子,酸澀混雜着怒氣,讓她全然忘了方才自己對顧洲遠的擔憂,隻剩下對“外來者”的本能敵視。
蘇沐風也被這陣仗弄得有些尴尬,隻得拍拍妹妹的手背,低聲安撫:“汐月,冷靜些,大庭廣衆的,注意儀态。”
“她們……唉,顧兄才華出衆,引人傾慕也是常情……”
趙承淵湊近蘇沐風,壓低聲音笑道:“花魁親自帶姐妹來助陣,這可是頭一遭,瞧把汐月妹妹給氣的……嘿嘿,這下詩會可熱鬧了。”
就連評審席上,幾位老成持重的評審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互相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主評審蘇文淵撫須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柳如絮等人,又瞥了一眼氣鼓鼓的女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顧洲遠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迅速收斂了心神。
京城青樓裏的花魁,按照小說裏的套路,一般都是有極深的背景的。
這柳如絮熱情得有些過火了,隻因爲那一首詞,便這般主動,不由不讓他心裏生出警惕。
但他此刻無暇深究,隻是對柳如絮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回以一笑,随即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詩句構思中。
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與他隔了一層。
他必須要找出一句既能承接張炜“春雷”之勢,又不落俗套、能引領後文的詩句。
香燃去三分之一,在周圍略顯焦灼的目光中,顧洲遠終于動了。
他提筆,筆尖沉穩,寫下:
“欲喚東君醒蟄龍。”
“妙啊!”這次出聲的是主評審蘇文淵身邊的一位老學士。
另一個評審點頭道:“‘欲喚’二字,主動而急切,承接‘春雷‘的‘動’勢,将自然意象拟人化,表達了對春天、對生機的強烈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