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君‘春神,‘醒蟄龍’,用典自然,氣勢磅礴,将前面積蓄的力量推向一個噴薄欲出的頂點。”
“卻又含而不露,并未說破,留下了‘喚醒之後如何’的巨大想象空間,爲下家續寫提供了極佳的方向。”
張炜一直平靜的眼眸中,終于掠過一絲清晰的波動。
他深深看了顧洲遠一眼。
自己那句“似有春雷動遠峰”已屬佳句,氣勢已成。
顧洲遠這句“欲喚東君醒蟄龍”不僅穩穩接住。
更以“欲喚”的主動性,将那種蓄勢待發、呼之欲出的感覺具象化。
意境交融,氣脈貫通,仿佛畫龍點睛,讓前四句渾然一體,境界全出。
後續幾人,有的續“凍土開裂草茸茸”,有的續“山鳥啼破霧千重”。
雖也努力貼合“春醒”之意,但比起顧張二人那兩句的力度與想象力,則顯得平庸不少。
直到最後一人,苦思後寫下“東風吹暖百花秾”,以暖風花開收尾,算是平穩落地。
最終,丙區十人聯句成篇如下:
殘雪初融澗底松,新陽無力透雲重。
寒泉暗湧聲微細,似有春雷動遠峰。
欲喚東君醒蟄龍,凍土開裂草茸茸。
山鳥啼破霧千重,野徑苔痕染舊蹤。
且看新綠滿襟胸,東風吹暖百花秾。
評審商議後,宣布:“丙區,張炜、顧洲遠、李文靖,入次輪。”
結果不出多數人所料。
李尚臉色灰敗,他起首的第二句确實平平,拖了後腿。
張炜對顧洲遠拱手一禮:“顧兄大才,張炜佩服。”
語氣平靜,但眼底那絲鄭重更濃了。
顧洲遠還禮:“張兄詩句,如春雷破空,令人耳目一新,在下亦是僥幸接上。”
場外的蘇汐月一蹦三尺高,遠哥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牛逼。
柳如絮在身邊姐妹的歡呼聲中,也是松了一口氣。
臨湖的一間雅緻水閣内,五公主趙雲瀾憑窗而立,将樓下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的目光穿過珠簾,落在那個接受萬衆矚目卻依然顯得有幾分孤寂的身影上。
“公主殿下,顧爵爺赢了!”身旁宮女春桃握拳高興歡呼。
另一個綠衫宮女秋菱悠悠道:“顧爵爺赢了有什麽高興的?那是爲蘇小姐赢的。”
春桃臉上笑容頓收,看了一眼表情古井無波的公主殿下。
她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眼睜睜看着自己心儀的男子,在擂台上爲其他女子比鬥。
這種煎熬,便是她這等小人物都受不了,更别說心高氣傲的公主殿下了。
誰說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便一定是好的?
公主殿下跟顧爵爺是多麽般配的兩個人呀,可卻無法選擇自己所愛,還要嫁到那茫茫遠的吐蕃去,一生再也無法回京城。
她不由心疼起公主殿下了,轉而又想到,自己跟秋菱大概也要随親去往吐蕃,她的心口變得更加抽痛了。
丙區的比賽塵埃落定。
整個文萃閣内,其餘十六組的較量也很是精彩。
甲區内,新科狀元柳召軒所在的組别競争尤爲激烈。
他們抽到的首句是“雲斂遠山青未了”,意境蒼茫。
柳召軒抽到第三位,前兩人續得平穩。
輪到他時,隻見他略一沉吟,便揮筆寫下:“天闊孤鴻影自遙。”
此句以“孤鴻”對“遠山”,空間頓開,意境孤高邈遠,于遼闊中見一絲淡淡的羁旅之思,既貼合上句,又瞬間拔高了全詩的格調,赢得一片喝彩。
他那沉穩的氣度和迅捷的才思,讓支持他的衆多小姐激動得臉頰绯紅,連連低聲贊歎“柳狀元果真名不虛傳”。
毫無懸念,柳召軒輕松晉級。
乙區則爆出一個小小冷門。此區有李弘毅參與,他抽到第五位。
前四句已鋪陳出暮春傷感的基調。
李弘毅需接“落紅滿地無人掃”,他斟酌片刻,續上“杜宇聲中秋意早”。
此句以“杜宇”(杜鵑)啼悲引入秋意,轉換略顯突兀,且“秋意早”與暮春場景雖有聯想但銜接不夠圓融,被評審認爲“轉接稍顯生硬”。
同組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寒門學子,卻以一句“唯有新荷立小沼”巧妙承接,用初夏新荷的生機悄然化解暮春凋零的哀傷,既出人意料又合乎自然時序,意境爲之一轉,獲得評審青睐。
所幸每組三人晉級,李弘毅恰逢第三,這才沒有遺憾離場。
丁區内,張文璟他們組詩題爲“夜雨敲窗夢不成”,已續至第六句,意緒漸亂。
排在張文璟前面的那位仁兄,或許是過于緊張,竟續出一句“忽聞門外犬吠聲”,将凄清夜雨、輾轉難眠的意境破壞殆盡,惹來一陣壓抑的低笑。
輪到張文璟時,面對這難以收拾的殘局,他硬着頭皮,以“起看中庭積水明”拉回些靜谧的夜景。
最終張文璟也是順利晉級。
下台時,他跟李弘毅對視一眼,相互拱手道喜。。
其他各賽區亦是衆生百态。有的學子才思泉湧,續句精妙,引來陣陣贊歎。
有的則急得滿頭大汗,續出的句子平淡無奇甚至不合韻律。
更有不少人,在規定時間内未能成句,面紅耳赤地退下。
圍觀的人群也随之情緒起伏,叫好聲、惋惜聲、低語議論聲交織一片。
那些爲自己支持的公子助威的小姐們,心情更是随着賽場情況跌宕起伏。
或雀躍歡呼,或蹙眉擔憂,或低聲抱怨同伴不争氣,将詩會的氣氛烘托得更加熱烈。
臨湖水閣中,五公主趙雲瀾靜靜俯瞰着這一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丙區那個已空閑下來的位置。
顧洲遠正與蘇沐風、趙承淵說着什麽,側臉在漸濃的春日光影裏顯得清晰而平靜。
外頭的喧嚣與吵嚷,卻讓她心中更生孤寂之感。
“熱鬧是他們的。”趙雲瀾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随即被窗外的喧鬧徹底吞沒。
“我們回去吧。”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人聲鼎沸的文萃閣主會場,轉身離去,水藍色的裙裾在光潔的地面上拖曳出寂寥的弧度。
身後的詩會,第二輪“詩戰奪籌”即将開始,更大的風頭,更激烈的較量,還在後面。
而她的命運,卻仿佛與這滿園春色和詩酒風流隔着一層無形的、冰冷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