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海平鎮的路上,隊伍拉得很長,火把的光在夜色裏連成一條蜿蜒的火線,腳步聲雜沓。
陸敬業走在湯晉岩身側,不時回頭看看被押解的顧希和後面的隊伍。
他收回目光,語氣随意地問道:“湯團長,今晚這一出,還順利吧?”
“你們那邊和顧團長這邊,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湯晉岩腳步不停,火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扭頭看了顧希,笑着說道:“陸老哥,這一次行動,大體上還算是順利。”
“就是我團裏有一小部分弟兄,想不明白。”
“那些人都是我的兄弟,畢竟是這麽多年的感情,一時轉不過彎來。”
“我也沒有爲難他們,繳了械,讓他們走了,人各有志,強扭的瓜不甜。”
聽到湯晉岩的話,陸敬業眉頭微微一挑。
他停下了腳步問道:“走了多少?”
“二十七個。”
湯晉岩說這話時語氣平淡,“都是跟了我兩三年的老人。”
“放他們走的時候,我心裏也不得勁,可話說回來,硬留着,往後也是個禍害。”
陸敬業點點頭,沒再追問。
這二十幾個人對于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一個事,他最擔心的,還是這些人給遊擊隊通風報信。
似乎是看出了陸敬業的顧慮,湯晉岩随即解釋道:“你放心吧,我們的行動肯定比遊擊隊快,他們就算是知道了,想攔住我們也來不及了!”
聽到湯晉岩的話,顧希的目光又落在前面顧希的背影上。
他壓低聲音道:“那顧團長這邊呢?我看動靜不小。”
“剛才那槍聲,聽着可不像是吓唬人。”
湯晉岩也頓住了腳步,他輕歎一聲:“顧希老弟他這人,我太了解了——重情義,但也犟。”
他看了一眼陸敬業,繼續道:“這一次路過他的防區,我本意是不想跟他起沖突的,都是老兄弟,真刀真槍幹起來,傷了誰都不好看。”
“可我轉念一想,顧希有本事,手底下三百多号弟兄也能打,要是能把他一起帶過去最好了。我可不想以後和他刀兵相見。”
“從現在看,結果是好的。”
話音剛落,前面被押着走的顧希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鐵青的臉色和緊咬的牙關。
他盯着湯晉岩,往前走了兩步,一拳砸在湯晉岩胸口。
“姓湯的,你小子怎麽好意思說這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麽多年,你别以爲我猜不到你心裏的那些小九九!”
“你不就是想拿我邀功嗎?行,我認栽!”
“可我手底下三百多個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兩年多,如今……”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開始發顫:“這漢奸的罵名,我算是背上了……”
“還有我那兩個死去的弟兄呢?他們招誰惹誰了?你他媽輕飄飄一句‘請出來’就完了?他們的命就這麽不值錢?”
顧希說這話時,臉上的肌肉都在抖,那副模樣,活像是恨不得把湯晉岩生吞活剝。
湯晉岩站在原地,由着他罵,等顧希罵完了,喘着粗氣瞪着他,他才伸手拍了拍顧希的肩膀。
顧希一甩胳膊,把他的手打開。
湯晉岩沒惱,反而歎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老弟,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
“可你也得替我想想,現在是什麽年景?”
“遊擊隊那邊,缺槍少彈,一個月發不下幾斤米,你手下的弟兄,有多久沒吃過飽飯了?”
“有多久沒發過饷了?上次你那邊有人受傷,是不是連止疼的藥都沒有,硬扛着熬過來的?”
顧希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湯晉岩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咱們看着弟兄們餓肚子,心裏能好受?”
“我也不想當漢奸,可我想讓跟着我的弟兄活下去。你那三百多号人,跟着你,圖什麽?不就圖條活路嗎?”
“現在我帶他們找活路去了,是漢奸也好,是叛徒也罷,最起碼也能吃上飽飯,拿上軍饷,家裏的老婆孩子不會餓着!”
說到這裏,湯晉岩指了指身後自己的隊伍。
他的語氣提到了一個度:“你也别光說你死了兄弟,我這邊也有人在你的防區挨了槍子兒,當場就咽了氣!”
“打仗嘛,槍炮無眼,誰家的命不是命?”
湯晉岩說完,看着顧希,補了一句:“這件事,咱們就算扯平了。”
顧希别過臉去,不看他。
陸敬業一直在旁邊看着這個情況,這時候趕忙上前。
他笑着攬住兩人的肩膀,語氣熱絡:“二位兄弟,二位兄弟,都消消氣!”
“事已至此,過去那些不愉快,就讓它翻篇吧。”
他把顧希往旁邊拉了拉,繼續道:“顧團長,湯團長剛才那些話,雖然糙,可理不糙。”
“如今湯團長拉你一把,雖然方式……是急了些,可結果呢?”
“結果是你和三百多号弟兄,不用再餓肚子了,不用再擔心哪天受傷了沒藥治了。”
顧希沒吭聲,但臉上的怒氣,稍稍平複了些。
陸敬業又轉向湯晉岩:“湯團長,你也别往心裏去。”
“顧團長重情義,一時接受不了,可以理解。往後你們倆在那邊,還要互相照應。”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幾分笑意:“我剛才大概看了一眼,這一次你們帶來的人馬,加起來得有八百多号吧?”
“八百多人的部隊,二位,這可是實打實的功勞啊!等見了李主任和江站長,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
顧希聽到最後一句,冷哼了一聲,沒接話。
湯晉岩苦笑着搖搖頭,也沒說什麽。
隊伍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所有人都面帶倦色。
但就在這時,湯晉岩擡眼望去,海平鎮外隐約能看到不少人影在晃動。
陸敬業走在隊伍前面,早在半個時辰前,他就派了快馬先一步回鎮上報信。
此刻看到鎮口的情況,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回頭對湯晉岩道:“湯團長,江站長親自來接了這份禮遇,可不一般。”
湯晉岩點點頭,臉上适時地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顧希,顧希依舊沉着臉,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