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藤原小野送到家之後,沈飛沒有再回指揮部。
他轉身鑽進車裏,開車回到了他的住所。
剛推開車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梁仲春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的石階下。
看到沈飛的車,他立刻拄着拐杖三步并做兩步快步迎上來。
“沈飛老弟,你可算回來了!”
梁仲春走得急,拐杖在地上笃笃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飛看了他一眼,已經猜到了梁仲春爲什麽來找自己。
他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哥,進去說!”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
沈飛随手把門帶上,還沒轉身,梁仲春就已經忍不住了。
“老弟,這情況不妙啊!”
梁仲春把拐杖往旁邊一靠,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臉焦躁。
他搓着手,咬牙切齒說道:“李師群那個王八蛋,眼瞅着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可誰能想到,死到臨頭,愣是讓他翻了身!”
沈飛沒接話。
他脫下外套,挂到衣架上,又給倒了杯水遞給梁仲春。
梁仲春連喝水都等不及,又繼續說道:“之前的刺殺,明擺着就是他策劃的!”
“咱們心裏都清楚,李林這一次擺明了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幾分:“可現在倒好,李林他們死了,死無對證!”
“他李師群不但沒事,反而搖身一變,成了功臣!”
“八百多人的部隊啊,整建制起義,這事兒傳出去,他李師群不僅僅是長臉,恐怕臉都要發光了!”
沈飛端着水杯,走到沙發邊坐下,擡眼看了梁仲春一眼。
梁仲春見沈飛不說話,更急了!
他撐着拐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沈飛面前,壓低聲音。
“老弟,要我說,咱們就不能這麽心慈手軟!”
“管他什麽功勞不功勞,先把他李師群除掉再說!”
梁仲春頓了頓,眼睛裏閃過一絲狠色。
他若有所思的說道:“你想啊,湯晉岩的部隊是他李師群招來的,現在人就在海平鎮。”
“要是湯晉岩那邊出了什麽亂子,不聽話,或者敢亂來,那正好坐實了他投誠目的不純!”
“到時候,他李師群就是引狼入室,是勾結遊擊隊,是别有用心!”
“老弟,隻要咱們想,完全可以請小林師團長出動第六十師團,把海平鎮那八百多人一鍋端了!”
“消滅遊擊隊的人馬,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理!”
“這樣一來的話,既給咱們前線的戰士們報了仇,又徹底絕了李師群的念想——一箭雙雕!”
梁仲春說完,眼睛盯着沈飛,等着回應。
沈飛把水杯放到茶幾上,擡起頭,目光落在梁仲春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
“老哥,”沈飛開口了,聲音不高:“你這是哪根筋搭錯了?”
梁仲春一愣。
沈飛繼續道:“我怎麽覺得,你比我還着急想讓李師群死呢?”
“你這話和我說說就好了,要是讓其他人聽到的話,可就要說我們心懷叵測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梁仲春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裏,拄着拐杖,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化成一聲苦笑。
沈飛這話,戳中了他心裏那點小九九。
他确實比沈飛還急!
梁仲春急,是因爲他押了太大的注!
從李林刺殺案開始,他就對李師群步步緊逼,極盡羞辱。
他以爲李師群這次必死無疑,以爲給山城的“投名狀”終于要成了!
可現在,李師群翻了身。
“沈飛老弟,他李師群是什麽人,這些年别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老哥我在他手下受了多少罪,才熬到今天這一步?”
“這些年,他仗着自己是主任,把我當狗使喚……”
梁仲春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焦躁換成了無奈。
他歎了口氣,拿起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聲音也低沉下去,帶着一股壓抑多年的憤懑。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倒黴,眼瞅着他就要完蛋,結果呢?”
“結果他愣是又活過來了!”
“老弟,你說我心裏能平衡嗎?”
說到這裏,梁仲春頓了頓,又重重敲了一下拐杖:“我擔心啊!擔心這一次不把他除掉,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想想,我們和他李師群鬥了這麽久,每一次他翻身之後不是又得勢了?”
“如今他整建制招攬遊擊隊的人馬,這種事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就憑這個功勞,他李師群以後在金陵那邊,在派遣軍司令部那邊,分量都不一樣了!”
“到那時候,咱們再想動他,難如登天!”
梁仲春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寫滿了不甘。
沈飛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子裏的水面上,像是在思考什麽。
屋裏安靜了幾秒。
沈飛放下杯子,擡眼看向梁仲春。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那麽冷了,反而帶着幾分無奈。
“老哥,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沈飛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奈。
“李師群不是個省油的燈,這一點我比你清楚。”
“現在他當着藤原長官、小林師團長、武藤領事的面,把這個功勞擺出來了。湯晉岩又确實起義了,八百多人确實到了海平鎮。”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是在動他,憑什麽動?拿什麽理由動?”
“沒有證據,就憑咱們覺得刺殺是他策劃的?”
“要是真按你說的,把湯晉岩的部隊也端了,那更麻煩——到時候藤原長官怎麽想?派遣軍司令部怎麽想?”
“他們會覺得,是我公報私仇,爲了除掉李師群不惜破壞招降大計,不惜把已經投誠的部隊往死裏逼。”
“到時候就算除掉了李師群,我也站不住腳了!”
梁仲春聽着,臉上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