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客房内,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
“姑娘,冷靜些!”李清溪狼狽地跌坐在兩把椅子中間,一手扶着老腰,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氣。他本是好意,想再爲冉淩雪把次脈,更确切地了解其四肢病情,沒承想竟遭此待遇。
冉淩雪的腦海中再次浮現那恐怖畫面,手中的枕頭瞬間變成攻擊武器,朝李清溪猛砸過去。雖說這塞滿棉絮的枕頭傷不了人,但對德高望重的李清溪來說,這無疑是對他尊嚴的挑釁,怕是會在其心裏留下陰影,甚至可能心生怨恨。
冉淩雪用枕頭指着李清溪,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她性格内向,不善與人交流,上學和工作時都獨來獨往,在這陌生環境裏,更是難以開口。
——别過來,再過來,我還動手。
冉淩雪的心聲又傳入陸易耳中。
“眼前那客房便是……”蘇安擡手剛要指明,話還沒說完,身旁忽地一陣風過。擡眼瞧去,陸易已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房門。然而,屋内的情景并非陸易想象的那樣,一個年過半百的幹癟老頭正要對年輕貌美的女子行不軌之事,女子拼命反抗、淚如雨下。而是……
“李老,快些起來,這女人怕是又犯瘋病了!”蘇安的目光順着陸易身側望去,瞬間定在李清溪身上,緊接着快步跑進房内,将人扶起。
——嗚嗚嗚,江伯兮,你死哪裏去了,能不能抽空來救一下我?
陸易目不轉睛地盯着冉淩雪的嘴唇,這女子沒出聲,但他卻清晰地聽到了她的聲音。他十分笃定,在縣衙外聽到的聲音正是出自眼前這個叫冉淩雪的女子。
“你真當我們不敢教訓你不成?”蘇安将李清溪扶穩坐好後,活動着手腕,步步逼近冉淩雪,威脅的話語透着兇狠。
冉淩雪望着蘇安那惡狠狠的眼神,吓得縮了縮脖子,緊緊抱住枕頭,吃力地往後挪動。
——這個人好可怕!
陸易暗自思忖着,一步步靠近。
“陸大俠小心。”蘇安察覺到陸易用劍柄示意他退至一旁,趕忙出聲提醒。
冉淩雪随即撿起枕頭,試圖繼續防身。盡管她心裏清楚,若眼前之人真是壞人,單憑這枕頭根本保護不了自己,可她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再次将枕頭揮向陸易。
蘇安還想着好好表現一番,大步擋在陸易面前。
陸易滿心嫌棄,一把将其推開,緊接着長劍出鞘,隻聽“噗”的一聲,随後又迅速利落地收回劍鞘。
甚至冉淩雪都沒看清陸易的動作,她手中的枕頭便像爆米花機忘套袋子一樣,棉絮漫天飛舞。
——媽呀,這個人更可怕。
陸易快步逼近,伸手捏住冉淩雪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直視自己的眼睛。他滿心疑惑,這個看似普通的女子,爲何會知曉聲名狼藉的江伯兮?
——你弄疼我了,快放手,冉淩雪别怕,就這樣吼出來。
女子一邊用力拍打着陸易的手背,一邊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可惜生性膽小的她始終不敢出聲。
——難不成我一直聽見的是她的心聲?可我與她素未謀面,怎會如此……難道是上天相助,希望我盡快找到江伯兮,手刃此賊,以祭我陸家亡魂?
陸易爲驗證心中所想,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這次她會想什麽呢?我是這裏唯一的惡人?還是會盼着江伯兮來救她?
冉淩雪在疼痛過後,逐漸适應了這種痛楚,這是她常年飽受病痛折磨練就的堅韌。
——跟有毛病似的,還不快放開我。
冉淩雪連拍了陸易兩下,見他沒反應,又伸手去掰他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
此時,陸易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反手握住冉淩雪柔若無骨的小手,在她手掌大小魚際處輕輕揉捏了兩把。
——他這是在做什麽?
冉淩雪還沒反應過來,陸易又似想到了什麽,在衆人的注視下,一把扯過冉淩雪的腳踝,猛地将褲腿拉起,露出毫無血色的小腿。
——按理說如今正值酷暑,她的皮膚卻仍隐隐散發着一股涼氣,想必是患病多年所緻。
陸易沉吟片刻,扭頭看向仍處于震驚之中的李清溪問道:“李老方才不會也對她做了這般舉動吧?”
“沒有!”李清溪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連連擺手道,“老夫可是正人君子,怎會趁人之危?”
“哼,醫者仁心,怎到了李老先生口中,竟變得如此不堪?”陸易反唇相譏,又在冉淩雪的小腿上輕輕捏了一把,扭頭看着女子說道,“雖說你小腿的肌肉不像手掌的肌肉那般萎縮,但肌力和肌張力都不佳,仿若朽木,這病是患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
冉淩雪在心中給出答案後,輕抿薄唇,拉下褲腿,将小腿護住,整個人又費力地躲開陸易。隻見她蜷縮着膝蓋,雙臂環抱,宛如一隻受驚的兔子。
陸易輕輕撫摸着冉淩雪的後腦勺,意識到她近期可能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剛欲開口安慰幾句,便聽見蘇安咆哮道:“瘋子,你又不吭聲,莫不是啞巴了?小心小爺賞你幾個大嘴巴子!”
啪!
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傳來!
不過,受傷的并非冉淩雪,而是口不擇言的蘇安。
這是他今日第二次因這女子挨了巴掌。
陸易活動了一下手腕,顯然方才動手的正是他。
緊接着,冉淩雪的心聲傳入陸易耳中:“你才啞巴,你全家都是啞巴,就你一天天像瘋狗一樣,咋咋呼呼的,你家主子都還沒開口呢,你急什麽?”
“陸大俠。”蘇安的眼眶瞬間紅了一圈,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不過是想在仰慕之人面前表現一下,怎就平白無故地挨了一巴掌。他們爲何都這般袒護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呢?
“啊……”
蘇安正滿心委屈,冉淩雪突然尖叫一聲,仿佛在證明自己的嗓子沒問題。
隻不過實際情況是,陸易給了蘇安一巴掌後,又毫無預兆地将毫無防備的冉淩雪從床上提起,扛在自己肩頭。于是,一聲刺耳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從冉淩雪口中噴出。
“陸大俠這是要作甚?”蘇安臉色驟變,讓陸易見見冉淩雪倒也不是大事,可若蘇景行還沒問出個所以然,人就被陸易帶走了,那他可就罪過大了。
“不……“
蘇安口中剛蹦出一個字,陸易已然一個閃身來到客房門口。
“在下先行謝過小蘇大人了,若是等到天黑,在下潛入縣衙找她,不知會生出何種事端。”
“陸大俠……”蘇安欲哭無淚,他感覺自己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果然有些傳聞不可輕信,他以後再也不崇拜陸……
“小蘇大人,煩請轉告蘇大人,在下有法子讓這姑娘開口說話,今日天黑之後定會将人送回,定不會讓小蘇大人爲難。”陸易說完,不顧房内衆人的反應,瞬間消失在蘇安的視線中。
——原來如此,不愧是我崇拜的陸大俠。
嗯,不過,小蘇大人似乎忘了方才是誰扇了你一巴掌,還有你稍後要如何面對蘇景行呢?
——媽呀,我又被人扛走了。
——昨天被江伯兮扛上XX山,今天被陸XX扛到XXX……喂,姓陸的你要帶我去哪裏,我自己都不敢保證什麽時候能配合蘇景行問話,你哪來的勇氣,梁靜茹給你的嗎?
陸易腳步一頓,想不明白梁靜茹究竟是何人,也不明白她如何能給人勇氣,卻也不好直接詢問冉淩雪,便不再耽擱。隻見他将食指彎曲,含在口中,一聲清脆的哨響,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四蹄穩健,甩着馬尾,疾馳而來。
門子追了許久,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陸易帶着冉淩雪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可是,她爲什麽不掙紮呢?
似乎這是除冉淩雪之外,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