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袖縣城西出去,二百米處有一座廢棄的破廟,再西行三百米便是山區。
深深淺淺的綠,随着連綿不絕的山脈起起伏伏,仿佛一直延展至天邊。那濃郁的翠色,宛如一幅巨大的畫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冉淩雪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揪住,痛得她幾近窒息。
——原來這就是絕望的滋味。
——人們都說輕舟已過萬重山,而我如今看到的卻是烏蒙山連着山外山,原來那些身陷深山的女子,并非不敢反抗,不想逃離,而是深感絕望。而我,不知緣何來到這異世之中,不知未來命運究竟如何,恐怕連生存都成了一種奢望。
陸易暗自咂舌,他着實不好直言自己能聽到這陌生女子的心聲,可也不能讓耳朵停止工作充耳不聞,隻是這女子的内心活動太過豐富,簡直與她外表截然相反。
——天哪,這男人要進山了,他該不會要把我賣掉吧!嗚嗚嗚……
“駕。”
冉淩雪耳後傳來陸易短促而急切的一個音節,夏風迅猛地從她耳邊掠過,兩側樹木皆化作道道虛影,向後閃退。塵土在馬蹄下飛揚,朝着山林深處奔去。
——這個男人竟如此喪心病狂,迫不及待地要把我賣進山裏,他就那麽急需錢嗎?
“籲……”陸易收緊缰繩,往後一拉,隻覺得這女人的想法愈發荒誕,簡直不可理喻,他這等俠義之士,怎會做出那等卑劣之事,她也不在江湖中打聽打聽。
——呼,好險好險。
冉淩雪長舒一口氣,環顧四周,除了繁茂的樹木,就隻有他們和胯下的馬,三個活物。
——媽呀,他不是想賣了我,而是想抛棄我,在這深山老林之中,我的生存能力幾乎爲零。(都已經近乎零了,具體數值還重要嗎?)
——陸XX,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暫時就這麽稱呼你了,你抱着我腰的手千萬别松開,你要是抱累了,我可以受累抱着你,千萬不要将我丢下。
——嗯?他放在我腰間的手……
冉淩雪臉頰微微泛紅,而她的心聲也讓陸易感到幾分尴尬。
陸易本是擔心她掙紮時掉落馬下,便用左手攬着女子的腰身,然而她一路上安靜得出奇,或許正如她心中所想,滿眼皆是束縛,心中早已絕望,可他的手卻忘了遵循禮義。
——古代的民風竟如此開放了?
冉淩雪的心聲不知第幾次響起。陸易終于有所反應,他敏捷地翻身下馬,攬在冉淩雪腰間的左手自然也離開了她。
——陸XX,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就這樣把我和一匹馬留在這兒,是不對的。
陸易剛雙手抱拳,道歉的話尚未說出口,冉淩雪的心聲就讓他嘴角抽搐。那馬可是他師傅贈予他的,這幾年陪着他曆經生死,他怎會輕易送人,更何況是個異想天開的女人。陸易擡眸打量着這個胡思亂想的女人,隻見她柳眉微蹙,病弱的面龐透露出委屈之意。可她又不同于尋常女子那般哭哭啼啼,她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極爲漠然,甚至忘記了做出反應。
——她不會腦子有問題吧,以後有機會幫她瞧瞧。
陸易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對她竟生出了幾分憐惜。
與此同時,門子已經向蘇景行禀報了陸易帶走冉淩雪的事情,蘇安站在下首,雙手交握,身體微微顫抖,不敢言語。李清溪坐在一旁喝茶,尚無離開之意,從他戲谑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似乎在期待着一場好戲。
啪!
蘇景行手中茶盞摔落在地,打破了花廳内沉寂冰冷的氛圍。他眉頭緊皺,目光中透露出疑惑與不滿,沉聲道:“蘇安,這陸易究竟是何人?竟敢擅自插手縣衙之事!”
蘇安撲通跪在地上求饒:“大人,陸大俠說他有辦法讓那姑娘開口,而且還說……”
“還說什麽?”蘇景行語氣愈發嚴厲,“你且細細說來。”
蘇安隻顧緊張,哪裏有心思去聽,連聲抱拳解釋:“大人放心,陸大俠說他今晚會帶那位姑娘回來。”
“你倒是信他的話。”蘇景行冷哼一聲,“不知你爲何如此輕信這來曆不明之人?難道不知官府之事須得依律依規,容不得江湖草莽随意幹涉?”
蘇安緊咬牙關,沉默不語,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這是他跟随蘇景行以來,第一次直接面對他如此強烈的怒火,他心中對今早來的女人恨之入骨。
“大人切莫動怒。”李清溪見時機成熟,連忙起身作揖,幫忙解釋,“蘇大人或許未曾聽聞過陸易,可天下百姓卻無人不知陸易的俠義之舉。老夫與小蘇大人認爲,他此番插手或許是出于好意,且對大人審案或有幫助,這才……”
蘇安微微點頭,擡眸觀察着蘇景行的神情。
蘇景行臉上的表情交織着憤怒、無奈與不忍。畢竟一同生活多年,當着李清溪的面懲處蘇安,蘇景行也覺得臉上無光。
“你追随本官多年,本官都未聽說過陸易,你又如何知曉他是可信之人,還敢背着本官帶他去後院客房?”
“大人喜愛閱讀官場文章,屬下喜歡翻閱民間話本,因而知曉。”
“哼,僅僅因爲民間話本,你便如此輕信?”蘇景行的目光愈發淩厲,“你可知此事若處理不當,會給縣衙帶來怎樣的麻煩?”
“大人,屬下曾聽聞陸大俠幫助過鄰縣的一位鄉紳,解決了一起棘手的糾紛,那鄉紳對他感恩戴德,四處宣揚他的義舉。屬下心想,他或許真能助大人一臂之力。”蘇安趕忙解釋道。
“也罷。”蘇景行見事已至此,毫無挽回的餘地,隻能多叮囑蘇安幾句,又施壓道,“要是那個女人安然無恙還則罷了,要是她與什麽案子有所牽連,蘇安,本官定不輕饒你。”
“屬下甘願領罰。”
蘇景行起身,緩步走到蘇安身旁,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下次不可肆意妄爲,做任何事都記得請示。”
“李老,辛苦來縣衙一趟。”蘇景行轉身抱拳,他對于杏林之人始終懷有敬意。
“不敢。”李清溪拱手回禮,背起藥箱,剛要詢問是否要爲那位姑娘準備八珍湯時,轉念又道,“若是那姑娘有福氣,陸易願意爲她醫治,或許就無需那八珍湯了,蘇大人公務繁忙,草民告退。”
“李老慢走。蘇安代本官相送。”
“是。”
李清溪擺手想說不敢,人卻已被蘇安拽了出去。
而他們口中的女子正騎着高頭駿馬,被陸易牽着朝着林深處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遠,忽然聽見不遠處流水潺潺。陸易停下腳步,隻見他耳朵微微一動,瞬間辨别方位,牽馬向左行去。果然找到了一處溪流。
“下來。”陸易抓着冉淩雪的胳膊,卻并未用力拉扯她。
——我拒絕,陸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