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江伯兮帶着東海明珠去看冉淩雪。
殘燭在青銅鶴燈上淌下血淚，冉淩雪蘇醒時，嗅覺率先恢複——龍腦香中混着蜂毒特有的腥甜，這是江伯兮衣襟上經年不散的味道。她試着動了動指尖，觸碰到枕邊冰涼的東海明珠，那珠子竟在她掌心微微搏動，如同第三顆心髒。
江伯兮斜倚窗棂，悠然把玩着折扇，月光将扇面遊魚映在蘇景行官袍的補子上。
“表哥，近來沒什麽案子要辦嗎？”冉淩雪從床上坐起，半靠在床邊，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脖子，竟光滑得如同剝了殼的雞蛋。
原來是江伯兮又給她用了名貴藥材，僅僅兩天時間，脖子間如蛛網般的青紋消失不見，就連傷口也蹤迹全無。冉淩雪感激地看了江伯兮一眼，随即張口就對蘇景行下了逐客令。
“沒。”蘇景行羞愧地低下頭，“江州知府已經将我停職查辦了。”
“哈？”
“蘇大人放過了我，世人皆傳他官匪勾結，還牽連出他之前流連煙柳巷之事。如今雖爲肖春桃平了反，可他自己……”江伯兮替蘇景行解釋了一句，話到嘴邊卻沒繼續說下去，其中緣由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那春櫻呢？我看還是讓她帶着孩子離開吧。”
“雪兒你太善良了。”蘇景行感慨道，心裏不禁琢磨，自己以後還能否得到冉淩雪的原諒。
江伯兮認同地點點頭，剛要開口勸阻，又聽冉淩雪接着說：“前提是别讓她出現在我面前。”
“那是自然。”
“那表哥怎麽還不走？”
蘇景行面露尴尬，“我……暫時沒地方可去。”蘇景行雙頰微紅，心中滿是羞愧。陸易不在，他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再加上他内心深處覺得對冉淩雪負有一定責任，想通過留在她身邊觀察江伯兮的舉動，所以才厚着臉皮不願離開。
——淦，差點忘了，本來還想借此趕走蘇景行呢！
“丫頭，别管他。”江伯兮直接坐到冉淩雪床邊，揉了揉她的腦袋，“想吃什麽，盡管說，今日都滿足你。”
冉淩雪擡眸，眼中滿是對江伯兮的心疼。
“怎麽了，丫頭？”
“江伯兮，我睡夢中好像看到了你的過去？”冉淩雪聲音極輕，隻有江伯兮能聽見，“你是夜王對嗎？就是南辰那個廢物國師口中的災星？”
“丫頭，你覺得呢？”
“你是我的福星。”冉淩雪伸手想去拉江伯兮的手，江伯兮卻躲開了。
這個時代，正如冉淩雪筆下所寫，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而皇室更是殺人不眨眼的人間煉獄。江伯兮能活到現在，是從成千上萬具屍體上踏過來的，他不忍心冉淩雪跟着自己過刀口舔血的日子。
“難怪你說我們很像，原來都是缺愛的人。”冉淩雪自嘲道。
蘇景行見兩人氣氛逐漸傷感，想湊過去偷聽，兩人卻默契地閉上了嘴。
“你們沒事吧？要來把瓜子嗎？”蘇景行學着蘇安平時沒心沒肺的模樣，試圖緩和客房裏悲傷的氛圍。
江伯兮沒理他，仔細端詳着冉淩雪的脖子，關切地問：“雪兒，醒來這麽久，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就是小腿有點疼，大概躺太久不适應了。”冉淩雪眼珠一轉，其實她才出縣衙沒幾次，哪知道什麽好吃的。可江伯兮正期待地看着她，她隻好說出上次和陸易一起吃的鮮蝦馄饨。
江伯兮眉頭微皺，先安撫地摸了摸冉淩雪的頭，說道：“丫頭，想吃就買，又不是什麽值錢玩意兒。”說着，江伯兮留下一句“等着”，便迅速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
“怪道本官總感覺後背涼飕飕的，難不成這夜王一直暗中保護着雪兒？”
“表哥，你在說什麽？”
“哦，沒……沒什麽。”蘇景行嗤笑一聲，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夜王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怎麽會對冉淩雪如此上心呢？
——不過瞧她如今的模樣，青黛色眼尾宛如撞碎在寒潭的薄冰，雪水淬過般的瞳仁流轉着藥香熏染的霧霭。幾縷未绾的烏發垂落肩頭，似揉皺的月光，發間斜插着陸易親手爲她戴上的發簪正泛着冷光，簪頭懸着的銀絲藥囊随呼吸輕輕顫動，細鏈在鎖骨凹陷處投下蛛網般的陰影。隻是唇色還微微泛白，整體看來，比初見時好看太多了。
“那表哥，你還不走嗎？”冉淩雪再次開口趕人，語氣愈發直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合适。”
冉淩雪說着便要下床趕人，結果隻聽“嘎嘣”一聲，她的雙腳漸漸内翻，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雪兒你怎麽了？”蘇景行趕忙上前攙扶。
冉淩雪擺手拒絕，自己嘗試起身幾次，小腿卻越發無力，這才想起陸易說過每七天要治療一次，一個月才算一個療程。
“陸大哥呢？”冉淩雪眼中含淚，她滿心恐懼，害怕自己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去哪兒都擔心路不平、坡太陡，哪兒都去不了。
“他，失蹤了。”蘇景行無奈地将冉淩雪抱回床上，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
“你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
“靜靜是誰？”
還不知客房内狀況的江伯兮，提着食盒，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卻見蘇景行站在床邊，冉淩雪哭得梨花帶雨。
“他欺負你了？”江伯兮不由分說，右手瞬間卡在蘇景行的脖子上。
“……”冉淩雪悲傷過度，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絕望地搖搖頭。
“丫頭，人生苦短，唯有美食不可辜負。”江伯兮輕柔地揉了揉冉淩雪的腦袋，親自端着碗，舉着勺，遞到冉淩雪嘴邊，“放心，不涼不燙，剛剛好。”
“可……”
——我哪還有心情吃啊？
“雪兒吃點吧。”蘇景行滿眼擔憂地勸道，他心思聰慧，怎會不明白冉淩雪傷心的緣由。
“算了，她不想吃就别勉強了。”江伯兮将碗放回食盒，拉着蘇景行走出客房。
“夜……”
“蘇大人還是叫在下江先生吧！”江伯兮建議道，“眼下我還得繼續隐瞞山匪身份，直到剿滅山上的土匪，所以……”
江伯兮拍了拍蘇景行的肩膀，後面“這段時間暫時委屈你停職被查”的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