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淩雪見衆女子低下頭，仿佛是被自己震懾住後，又叫來了方蘭，接過她手中的紙張，上面有幾個考題。
“來來來，其餘不玩魔方的人還有一次機會，誰能答上這上面的問題，我也算你赢。”
江伯玉身爲皇家子嗣，地位比其餘貴女還要高幾分，這種事情總要帶頭。
衆人隻聽她念着第一題：“芝栭菱椇，棗栗榛柿，瓜桃李梅。其中“芝栭”究竟是何物？貴府庖廚可能尋得？”
“此句出自《禮記·内則》。”江伯玉念完後回答，“這芝栭莫不是指靈芝仙草之類。”
貴女們紛紛誇贊：“公主果然智慧過人，堪稱皇家典範。”
又有人語：“靈芝仙草又何如，皇家還拿出這東西嗎？”
江伯玉聽着，小腦袋揚得更高了。
教室裏偷偷看戲的幾個男人面面相觑，交流意見。
“她這是答對了嗎？芝栭是什麽，好像沒聽說過呀！”
“方蘭姐，你出的題目，由你來解答。”冉淩雪将方蘭推搡出來，衆貴女又是一片唏噓之聲。
“我們鬥不過冉淩雪，還鬥不過其他鄉下女人嗎？”
方蘭雙手微微發抖，吞咽了好幾次口水，這才結結巴巴地說：“芝栭……非靈芝，實乃……朽木所生……之……蕈菌。”
衆貴女正要質疑時，又聽方蘭補充：“《爾雅》注：‘芝，木椹也；栭，軟棗也’，此處合指山野菌菇。我家貧時常雨後攜籃入山采之，洗淨曬幹可炖湯待客。貴府庖廚若得新鮮松茸，亦是同類。”
一語落盡，衆人驚焉。
唯有江伯玉問了一句：“你也讀過書？”
“曾跟家父學過。”方蘭解釋時，漸漸地有了幾分自信。
“方蘭，方蘭……”江伯玉聽到這答案後，念叨着方蘭的名字，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你了，你是方之航的女兒不是？”
方蘭微微點頭，沒想到父親過世多年還有皇室中人記得他。
“好了看下一題。”冉淩雪見衆人漸入佳境，催促着。
“第二題。”張岚放下手中魔方過來念道：“宮中尚食局造“清風飯”須以冰鎮，民間欲仿其涼沁齒頰，可能無冰爲之？”
“這我倒知道，硝石可以制冰，隻是冰窖應該不是家家戶戶都有的。”張岚念完後回答一句，繼續玩她的魔方。
方蘭搖了搖頭說：“取深井懸甕即可！卯時汲井水注陶甕，吊于井腹離水三尺處，申時取出如冰沁。我昔年以此法鎮薄荷飲，更于甕底墊綠豆一捧，竟得《山家清供》失傳之‘冰髓羹’滋味。”
劉焉清上來讀第三題：“若冬月炭火短缺，寒夜需護幼兒手足不冰，當用何物填塞被衾保暖？”她隻想到些錦帽貂裘，細讀題目後，又覺不妥，連炭火都能短缺，哪裏還有這樣的東西保暖呢？
方蘭掃了一眼衆人，這次不用冉淩雪提醒，她自己解釋道：“取曬幹黃豆莢縫入夾層褥中。豆莢蓬松藏溫，遇體熱更生微暖，且不若石塊陰冷。昔年家中無銀買炭，妾身每秋儲豆莢三鬥，至臘月塞滿孩兒襁褓——此乃《齊民要術》“草絮代棉”之法。”
“方法是好，就算我們輸了，可我們學這些有用嗎？”貴女們冷笑，“鄉下人用的東西，哪怕書中早有論據，我們也用不到呀！”
冉淩雪也冷笑：“女子監中給你們準備冰窖也不是不行，但是大家自信這些東西用不上，我看冰窖就免了吧！”
“你這是強詞奪理。”江伯玉小臉一橫代替衆人表達不滿，“你就不怕我生一個幾千兩的病，看你怎麽和我父皇交代？”
“江伯玉，明争暗鬥我都不怕你，可别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還有一點要和你們提議一下，本國師就是你們的夫子會醫術，别想着在我面前裝病，我不吃那套。”
江伯玉的氣勢瞬間矮了幾分。
方蘭也笑道：“貴人們隻笑我布衣草履，卻不知《農政全書》載百谷種植，《便民圖纂》錄千種巧技，此方是蒼生立命之學。我于柴米油鹽中，見得聖賢未曾寫盡的學問——堂前燕落泥巢時，方識春風非紙鸢。”
衆人一聽，盡斂輕慢。連冉淩雪也低頭沉思起來。
三個被關的男人見外面安靜了才敢出來。
不少貴女又轉頭對着江伯兮泛起花癡。
冉淩雪捂着眼睛，瞪着陸易，讓他先把江伯兮那妖孽帶走，然後打發貴女們去寫作業。
待衆人散去，冉淩雪叫住方蘭問：“姐，你還去酒樓嗎？”
“我……”方蘭雙頰一紅，回想着父親教書時的模樣，心中有幾分猶豫，“我……再想想……”
“就算你去酒樓我也沒打算讓你掄大勺做飯去，是想讓你培養幾個廚子出來。要不你出一本書，方式食譜，一本能讓你吃得開心，吃得放心的寶藏，怎麽樣？”冉淩雪越說越激動，“姐，放心跟着我吧，待我發掘你的潛力後，跟我一起做大做強，我們都要活成人上人。”
冉淩雪喊着響亮的口号，鬧得方蘭倒有幾分嬌羞，差點要忘了正事。
冉淩雪平複一番心情，改了話題問：“穆柔可來了？本以爲她是個難纏的，沒想到今日倒是安靜。”
“你沒來時也鬧得兇，怕是被你震懾住了吧？”方蘭取出登記信息表，又拿了穆柔的畫像給冉淩雪看了一遍。
冉淩雪拍了拍方蘭的肩說：“今日的任務差不多也要完成了，方蘭姐你先去休息，換陸姐和江姐過來，她們呀，平日裏說得霸氣，今兒真要露面的時候，卻躲起來不見人影了。”
“估計是取冰鎮酸梅湯了，我叫她們過來就是了。”方蘭笑了幾聲，回家照顧方曉曉。
冉淩雪用過午飯，閑來無事去看看那些貴女們是怎麽寫作業的。
想想都覺得挺慘呀！想當年自己上幼兒園開始嗎每天的作業就寫個沒完沒了一直到高中畢業，還以爲真像老師說的那樣要迎來解放，結果大學也是有作業的，而且身爲一個醫學生，你永遠不懂手抄病曆的苦。
“穆柔。”冉淩雪在院中掃視一圈，發現就連江伯玉都在認真完成時，意外看到一個站在小池邊上發呆的女人，便叫出了她的名字。
“夫子，有事？”
穆柔生的乖巧，聲音卻冷得吓人，而且言語簡短冷漠，出口就是拒人于千裏之外。
冉淩雪靠近幾步問：“你姐姐可好？”
“不知道。”穆柔将視線放在池上。
“你爹爹不是說會送你們姐妹二人一起過來嗎？”
“憑什麽？”穆柔冷哼，“憑什麽什麽事情都有她，就因爲她是嫡長女嗎？”
“你這是埋怨她還是吐槽你自己？”冉淩雪也看着一汪綠池，和穆柔談起心來。
“有什麽區别？”穆柔冷笑：“我怨她生得早，也恨我來得遲。”
“遲早又有何妨，不過都是籠裏的金絲雀，有價值時是寶，沒價值時随時都可丢棄，就像穆清現在這樣。”
“所以你爲什麽要辦女子監？難不成真要培養我們如何去做江伯兮的女人？”穆柔滿臉冷漠。
“我是爲了讓你們做自己。”冉淩雪報以微笑和鼓勵，她能看出穆柔臉上的痛苦，這恰恰說明她對這個時代的無力感，“或許一個人什麽都改變不了，可現在有一群人呢！”
“你要改變什麽？”
“改變天下女子的生存現狀。”
“那你更應該去教那些封建禮教下的産物，而不是我。”穆柔冷哼一聲。
“你特意把自己摘出來，或許是個頭腦清楚的，不過，這世道上狼就是吃羊的，羊能做的不是規勸狼不要吃自己，而是讓自己真正強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