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琬柔聲回道,“回父皇,嶺南氣候濕,熱,故而百姓吃食多以清潤爲主。這道鲮魚丸湯,魚肉細嫩,湯鮮味美;這盤荔枝肉,果香解膩;還有這冬瓜薏米湯,能清熱祛濕。皆是嶺南尋常人家的家常菜。”
蕭離拿起銀筷,先夾了一顆魚丸放入口中。
魚丸入口即化,鮮美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帶着馬蹄的脆爽,口感絕佳。他眼中一亮,又嘗了一口荔枝肉,五花,肉的酥軟與荔枝的清甜交織在一起,竟是說不出的美味。
幾筷下肚,蕭離隻覺腹中的郁結之氣消散了不少,連日來的疲憊也減輕了許多。
他放下筷子,看向林怡琬,眼中滿是贊賞:“沒想到嶺南竟有這般美味,你倒是有心了。”
林怡琬擡眸,目光清澈而明亮:“嶺南之地,雖貧瘠苦寒,卻也有這般鮮美的食材,這般聰慧的百姓。若是在能官的帶領下,定然能開墾荒地,種植果蔬,興修水利。假以時日,嶺南未必不能成爲富庶之地。”
蕭離聞言,心中一動。
他太了解眼前這個女兒了,她的聰慧無人能及。
此番提起嶺南,隻怕另有打算。
他看着案上的嶺南小菜,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一個富庶之地。朕現在才明白,原來這頓飯菜可不是白吃的”
他頓了頓,才挑眉詢問:“說吧,有何要求?這是想要一個什麽恩典?”
林怡琬聞言,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鄭重。
她斂了斂裙擺,對着蕭離盈盈一拜,語氣懇切得近乎執拗:“父皇明鑒,兒臣心中所思所想,并非爲自己求什麽恩典,也不是爲旁人舉薦能臣,而是爲夢相,爲嶺南數十萬黎民百姓請命。”
蕭離端着青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蓋碰撞杯壁的清脆聲響,在靜谧的禦書房中格外清晰。
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碧色茶葉,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他卻故意闆起臉,淡淡開口:“夢相?他貪墨的罪證屬實,就算另有隐情,他也是犯下了大錯,你還要爲他求什麽?朕記得,你與夢家雖有交情,卻也未到這般傾力相護的地步吧?”
這話帶着幾分試探,幾分打趣。
蕭離看着自己這個從小便聰慧過人的女兒,心中滿是無奈。
他早知林怡琬與夢相女兒夢雲裳關系親厚,卻沒想到她竟會爲了夢相,親自下廚做這一桌嶺南菜,更是在禦書房中,這般直言不諱地爲一個戴罪之臣請命。
林怡琬擡眸,目光不卑不亢,字字句句皆透着深思熟慮:“父皇,兒臣與夢家有交情是真,可今日爲夢相請命,卻絕非全因私交。夢相雖身負失察之過,可他爲官數十載,坐鎮中樞,輔佐父皇安定朝堂,于朝政民生之事,早已爛熟于心。”
“嶺南貧瘠多年,症結絕非僅僅是天災,更有人禍。地方官員屍位素餐,豪強鄉紳兼并土地,百姓無田可種,無糧可食,這才年年鬧災,歲歲求赈。”
她頓了頓,看向案上那盤荔枝肉,聲音愈發懇切:“兒臣幼時随外祖父遊曆嶺南,親眼見過那裏的百姓,縱然食不果腹,卻依舊勤懇耕作,隻是苦于無人引導,無人撐腰。”
“夢相雖年邁,卻有一腔爲國爲民的赤誠之心,更有執掌朝政的遠見卓識。若派他前往嶺南,他定然能解百姓之困境,爲父皇分憂,興許将來你不必隻吃這荔枝肉,就是連那新鮮的荔枝都能吃上呢?”
禦書房内的燭火微微搖曳,映得蕭離的臉色忽明忽暗。
他何嘗不知嶺南的症結所在?隻是朝堂之上,派系盤根錯節,嶺南之地更是遠離中樞,那些地方官員,多半是朝中某些人的門生故吏。
若是貿然給予夢相實權,怕是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引來諸多非議。到時候,不僅夢相難做,他這個皇帝,也會被群臣的奏折淹沒。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沉聲道:“你想說什麽,不妨直言。朕倒要聽聽,你這個鬼靈精,又想出了什麽主意。”
林怡琬心中一喜,知道父皇已然動容,連忙繼續道:“兒臣懇請父皇,賜夢相嶺南軍政大權,允許他便宜行事。凡阻撓赈災、兼并土地者,無論官職高低,夢相皆可先斬後奏!同時,允夢相在嶺南開倉放糧之餘,招募流民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減免賦稅三年,讓百姓能安心耕作,休養生息。”
蕭離似是被她的大膽驚着了,低喝一聲:“琬琬!”
他凝眉提醒:“這怎麽能行?賜軍政大權,允先斬後奏?你可知此言一出,會掀起多大的風浪?朝中那些老臣,豈能容得下一個戴罪之臣手握重權?到時候,他們的奏折能把禦書房的門檻踏破!”
林怡琬毫不畏懼,反而上前一步,語氣铿锵:“父皇!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嶺南百姓苦困多年,早已等不起了!夢相是戴罪之身,他唯有拼盡全力,才能洗刷身上的污名,他的忠心,父皇難道還信不過嗎?至于朝中非議,兒臣以爲,待嶺南百姓豐衣足食,荒地變良田之日,那些非議自會煙消雲散!”
她話音剛落,便重重叩首在地,額頭抵着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帶着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兒臣願以性命擔保,夢相此去嶺南,定能不負父皇所托!若三年期滿,嶺南依舊貧瘠,兒臣願與夢相一同領罪!”
蕭離看着她俯身叩首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垂眸看着面前擺着的精緻飯菜,能想到她在禦膳房挽着衣袖忙碌的模樣。
此刻聽到她字字句句皆爲民請命的赤誠。
這個丫頭,總是能在不經意間,觸動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是帝王,更是父親。他看着林怡琬這般爲了旁人,爲了百姓,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他沉默良久,禦書房内隻餘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響,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忽然,蕭離長歎一聲,聲音裏帶着幾分無奈,卻又透着幾分決斷:“你這丫頭,真是拿你沒辦法。朕這輩子,就沒見過像你這般,爲了旁人,敢在朕面前如此據理力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