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靠在自己肩頭閉目養神的佑儀,眼底滿是心疼,輕聲歎道:
“從前隻道權勢害人,如今才知,涼薄之人,最是傷人。”
車外,戰閻一身黑袍策馬而行,面色沉得吓人。
他是真悔。
悔自己當初看走了眼,把墨淩越當成一代枭雄,可托付可結盟的人物,誰曾想,此人竟是個爲了兒女私情抛妻棄子,棄一城百姓于不顧的薄情寡義之輩。
若不是佑儀一片真心,若不是墨子玉尚且年幼,這靖城,險些就要毀在他一念私情裏。
“墨淩越,你不配爲一城之主。”
戰閻低聲冷語,勒緊缰繩,黑馬長嘶一聲,速度更快。
近午時分,靖城城門遙遙在望。
遠遠看去,城池巍峨,卻透着一股壓抑死寂。
城樓上旗幟半垂,守衛神色緊張,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全然沒有往日重鎮的熱鬧喧嚣。
墨城主失蹤的消息早已傳開,靖城上下人心惶惶。
衆人剛到城門前,城内便湧出一大群人。
爲首的是靖城副守,幾位世家主事,以及墨家舊部頭目,一個個面色凝重,神色複雜,站在城樓下,不知是迎是拒。
而在這群人面前,孤零零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一身素色小袍,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
眉目清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墨淩越的輪廓,卻少了那份桀骜,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正是墨子玉。
他一早就趕到靖城,親自帶人在城門口等候。
一夜之間,那個還會撒嬌、會依賴父親的小少主,仿佛被硬生生拔苗助長,褪去了所有稚氣。
看到佑儀的馬車停下,墨子玉眼睛微微一紅,卻強忍着沒有撲上來,隻是規規矩矩上前,對着馬車方向躬身一禮:
“子玉,見過公主母親。”
一聲“公主母親”,喊得佑儀心口猛地一酸。
孩子什麽都知道。
知道父親走了,知道父親跟着别的女人走了,知道抛下了他,抛下了靖城,抛下了她。
可他依舊沒有自怨自艾。
佑儀剛壓下去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戰淼先一步掀簾下車,快步走到墨子玉身邊,輕輕扶住他的肩膀,聲音溫柔卻堅定:
“子玉不怕,我們都在。”
墨子玉擡起頭,看向戰淼,眼眶通紅,卻咬着唇,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淼兒姨姨,子玉沒事。子玉是靖城少主,不能哭。”
一句話,讓在場不少人心頭發酸。
可人群之中,并非人人都有憐憫。
靖城副守周崇山站在人群後側,冷眼旁觀許久。
他本就野心勃勃,一直觊觎城主之位,如今墨淩越棄城而去,少主年幼,正是他趁機奪權的大好時機。
見墨子玉孤身站在前面,身後隻有寥寥幾個忠心舊部,周崇山心中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高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小少主,我等并非不迎你,隻是,墨城主棄城而走,失信于全城百姓,你一個如臭未幹的小兒,憑什麽再坐少主之位?”
話音一落,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沒想到,周崇山竟然敢在這個時候,當衆發難,直指墨子玉。
墨子玉小小的身子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擡起頭,看向周崇山,小手緊緊攥成拳頭,嘴唇抿得發白,卻依舊強撐着,不肯後退半步。
周崇山見他不說話,氣焰更盛,繼續咄咄相逼:
“怎麽?無話可說了?
你父親跟着野女人跑了,丢下滿城百姓不管不顧,如今靖城大亂,盜匪四起,人心浮動,你一個連劍都拿不穩的孩子,能護得住誰?
依我看,這城主之位,不能空懸,不如由我等共同推舉有德者居之,安定人心!”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奪權。
他身後那群早就心懷異心的世家官員與野心之輩,立刻跟着附和:
“周副守說得對!少主年幼,不堪重任!”
“墨城主不仁不義,其子豈能服衆!”
“靖城不能再亂下去了,應當另選城主!”
一聲聲指責,如同利刃,一刀刀紮在墨子玉心上。
他隻是個孩子。
一夕之間沒了父親,要獨自面對滿城風雨,還要承受這般當衆羞辱與刁難。
他眼圈越來越紅,身子微微發抖,卻依舊死死咬着牙,不肯哭,不肯退。
他不能倒。
佑儀再也忍不住,快步下車,沖到墨子玉身邊,将他護在身後,厲聲喝道:
“周崇山!你放肆!子玉是墨城主唯一嫡子,名正言順的少主,城主之位,輪得到你置喙?墨城主隻是暫離,何時輪到你以下犯上,當衆欺辱少主!”
周崇山瞥了佑儀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公主殿下,你雖是皇室身份,可靖城的事,還輪不到你插手。墨淩越抛下你跑了,你如今不過是個被抛棄的女子,也敢在這靖城城樓之下,對我指手畫腳?”
這話更是刻薄至極。
當衆戳佑儀的傷疤,字字誅心。
佑儀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怡琬緊随其後下車,看到這一幕,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一生溫和,卻從不是任人欺淩之輩,誰敢欺她在意的人,她絕不姑息。
可還沒等她開口,一道清脆卻帶着雷霆之勢的聲音,已經先一步炸響。
“周崇山,你找死。”
戰淼緩步上前。
她一身素衣,身形尚顯單薄,大病初愈,臉色還帶着幾分蒼白,可此刻站在那裏,脊背筆直,眼神冷厲,周身散發出的氣勢,竟讓在場衆人都心頭一震。
她一步步走到最前面,将佑儀與墨子玉一并護在身後,擡眼看向周崇山,沒有半分懼色,隻有冰冷的怒意。
“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周崇山先是一怔,随即嗤笑:
“戰小姐,我敬你是戰義侯府嫡女,可這是靖城的事,與你無關,你最好少管閑事。”
“無關?”戰淼冷笑一聲,聲音清亮,傳遍全場:
“佑儀姐姐是我姐姐,子玉是我外甥,我們早已說過,是一家人。
他們受辱,便是我戰家受辱;他們被欺,便是我戰淼被欺。
你說,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