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逸依舊頂着疲憊和憂慮的面具走進文保辦。
他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内部會議,議題是梳理近期幾個重點項目的檔案材料,特别是涉及到規劃交叉審核的部分,美其名曰“迎接可能的上級檢查,查漏補缺”。
參會的有分管檔案的副科長老劉、機要員小吳,還有負責部分項目協調的張姐和小陳。
“最近各方面風聲緊,上面可能随時會下來調閱材料。”
林逸的聲音帶着沉重的壓力感,“我們務必确保所有流程文件、會議紀要、專家意見,特别是涉及規劃符合性争議的讨論記錄,必須完整、清晰、随時可查。老劉,你牽頭,小吳配合,把風華項目相關的所有往來文件,從立項初期接觸開始,再徹底梳理一遍,列個詳細清單給我。特别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人,“特别是那些非正式渠道收到的意見、或者标注爲‘内部參考’、‘非正式讨論稿’的東西,哪怕是一張便簽,也要找出來,單獨歸類。這種時候,任何細節都可能被放大。”
他刻意強調了“非正式”、“内部參考”、“便簽”,這正是歐陽瑾第一次來訪時可能留下的痕迹。
如果内鬼在文保辦,并且之前已經處理過相關文件,此刻聽到林逸突然要重點清查這類“敏感”材料,很難不露出破綻。
老劉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文保,聞言立刻點頭:
“主任放心,風華項目的檔案盒一直是單獨存放的,我這就和小單獨存放的,我這就和小吳去仔細過一遍。”
小吳是個年輕的姑娘,剛接手機要工作不久,顯得有些緊張,也連忙應聲。
林逸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掠過張姐和小陳。
“小陳,”
林逸突然點名,“你那邊接觸的項目方和規劃局的人比較多,回憶一下,有沒有什麽口頭傳達的、或者非正式場合提到的關于風華項目的關鍵信息,是我們檔案裏可能遺漏的,也需要補充進去。”
小陳猛地擡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随即強自鎮定:
“啊?口頭...非正式...主任,這個...大家平時交流很多,我...我得好好想想,可能...可能有些随口說的,沒太在意...”
“嗯,仔細想想,非常重要。”
林逸不動聲色,“張姐,你經驗豐富,也幫老劉他們把把關,看看有沒有什麽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好的主任。”張姐應道,語氣沉穩,“我會留意的。”
會議結束,衆人散去。林逸坐在辦公室裏,心緒難平。小陳的反應緒難平。
小陳的反應過于緊張了,雖然可以用年輕人面對壓力的不成熟來解釋,但在當前情勢下,任何異常都值得高度警惕。
張姐則顯得過于平靜,滴水不漏。他需要更直接的觀察。
他起身,借口要去資料室查一份舊檔案,走向位于辦公樓角落的檔案室。
資料室旁邊是複印室,再往裏是機要室和存放待銷毀文件的臨時儲藏間。
路過複印室時,他聽到裏面有低低的說話聲,是小陳和小吳。
“…主任今天怎麽突然要查這麽細,連便簽都要找...”
是小吳的聲音,帶着不解和一絲抱怨,“風華項目那些東西,不都整理過好幾遍了嗎?”
“噓…小點聲!”
小陳的聲音壓得更低,透着緊張,“讓你查你就查呗,問那麽多幹嘛,現在這情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特别是那些不是正式歸檔的東西…誰知道…”
後面的話模糊不清。
林逸腳步未停,徑直走進了資料室。
但他的心沉了下去。小陳的話,透露出一種知情的心虛。
“不是正式歸檔的東西”正是他剛才強調的重點,小陳知道什麽,他參與過“清理”?
他在資料室磨蹭了一會兒,出來時,複印室已經沒人了。
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看到張姐正拿着一個保溫杯從茶水間出來。
“主任,給您換了杯熱茶。”
張姐将杯子放在他桌上,眼神溫和,“看您最近太操勞了,加了點枸杞菊花,清肝明目。”
“謝謝張姐,有心了。”
林逸道謝,端起杯子,熱氣氤氲中,他狀似随意地感歎,
“唉,這檔案工作,平時不覺得,一較真才發現千頭萬緒。剛才讓小陳他們去翻風華的老底,也不知道能不能翻出點有用的東西來應付上面。”
張姐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動作自然:
“主任您也别太焦慮。咱們做事一向合規,經得起查。那些邊邊角角的記錄,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說明不了什麽大問題。關鍵還是看大方向。”
她的話聽起來是安慰,但“邊邊角角”、“找不到也說明不了什麽”卻隐隐透着一絲引導和開脫的意味,似乎在爲可能“找不到”某些材料做鋪墊。
林逸喝了一口茶,沒再說什麽,但心中的疑雲更重。張姐的“經驗豐富”和“沉穩”,此刻更像是一種深藏不露的僞裝。
下午,林逸借口參加一個市裏的文化座談會,提前離開了單位。
他驅車來到城市另一端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
在小區深處一棟爬滿藤蔓的蘇式老樓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氣,按響了三樓一戶人家的門鈴。
開門的是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戴着金絲眼鏡,穿着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林逸大學時代的恩師,曆史學界泰鬥,曾擔任過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的秦遠山教授。
秦老雖已退休多年,但門生故舊遍布政學兩界,影響力深遠,且以剛正不阿、眼光毒辣著稱。
他就是林逸在絕境中想到的,唯一可能“直達天聽”的渠道。
“小逸?稀客啊,快進來。”秦老看到林逸,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
“老師,冒昧打擾您了。”
林逸恭敬地問好,進屋後,迅速掃視了一下簡樸卻充滿書卷氣的客廳,确認沒有外人。
“坐。看你氣色不太好,眼神裏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