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如意客棧時,林風的酒壺正砸在青石闆上,琥珀色的酒液順着磚縫蜿蜒,混着他急劇的心跳聲。
二樓欄杆處,羅雲玄色錦袍翻卷如浪,陰鸷的眼睛裏泛着毒蛇般的冷光——這是他第三次在情報裏見過這張臉,前兩次都是敵國細作被絞殺前咬出的“羅大人“。
“林大人好膽量。“羅雲的手指扣住欄杆,指節因用力泛白,“十年前影統領叛逃時,你不過是個在禦書房抄折子的小吏,如今倒成了陛下的左膀右臂。“他忽然低笑,聲音裏裹着沙礫般的刺,“可你知道麽?
他藏在禦書房地磚下的,不是軍報。“
林風的短槍從袖中滑出,槍尖劃破空氣的輕響讓樓下劃拳的商客全噤了聲。
他能聞到後頸滲出的冷汗味,十年前那個雨夜突然在眼前閃回——影無痕捧着密匣撞開禦書房門時,他正蹲在案前抄《河防策》,燭火被風撲滅前,他看見影無痕腰間的玉佩碎了半塊,和今日羅雲腰間晃動的那半塊,嚴絲合縫。
“是調兵虎符。“林風咬着後槽牙開口,聲音像淬了冰,“你們偷了虎符模子,十年裏仿造了十七塊。“他向前半步,短槍挑開樓梯口的布簾,“所以你引我來,是要确認虎符是否還能用?“
羅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甩袖,三枚透骨釘破空而來,擦着林風耳畔釘進身後的柱子——釘尾綴着的紅絨線,和太醫院昨日丢失的藥材清單上畫的标記一模一樣。
林風旋身避開,短槍順勢刺向羅雲咽喉,槍杆卻在觸及對方衣襟時突然一沉——影無痕不知何時站在了羅雲身側,沙啞的聲音裹着腥氣:“林大人,你以爲這十年,我們隻在等虎符?“
林風後頸的汗毛炸起。
他能感覺到《乾坤訣》的内力在丹田翻湧,皮膚下的血管突突跳動——這是功法突破後的預警,每次危險逼近時都會如此。
影無痕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軟劍,劍鞘上的雲紋和禦林軍統領的佩飾如出一轍;羅雲則退到窗邊,指尖扣住了窗棂下的暗扣。
“雁門關外有三千精騎。“羅雲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孤注一擲的狠勁,“蘇婉兒若出城迎敵,他們會從側後包抄。
你猜,她的鐵甲軍能撐多久?“
林風的槍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今早蘇婉兒離京時說的“北疆草籽該發芽了“,想起她系在他甲胄上的那縷紅繩——那是她母親留下的,說是能避箭。
此刻紅繩還在他懷裏貼着心口,可雁門關的風已經卷着血味撲來了。
“你想要什麽?“林風壓下翻湧的殺意,短槍改刺爲挑,挑開影無痕的軟劍。
他能聽見樓下小二縮在櫃台後發抖的抽氣聲,能聽見羅雲按動暗扣時“咔嗒“的輕響——那是細作撤退的信号。
“要你死。“影無痕的軟劍劃出半圓,劍風割破了林風的右肩。
鮮血滲進青布短打,在暮色裏染成暗紫。
他突然想起楚瑤今早咳血的帕子,想起她扶着玉案時發白的指尖——原來他們的目标從來不是一個人,是整個乾元的棟梁。
《乾坤訣》的内力如火山噴發。
林風大喝一聲,短槍灌注真氣,槍尖竟泛起金色光暈。
影無痕的軟劍“當“地斷成兩截,羅雲的左臂在接觸槍尖的瞬間傳來骨裂聲——不是痛,是碎,像捏碎一把幹柴。
羅雲慘叫着撞翻圓桌,醬牛肉的油湯潑了他半身,混着血珠往下淌。
“雁門關外的精騎,是誰帶的?“林風踩着羅雲的手腕,短槍抵住他喉結,“說!“
“是...是北戎的鐵鹞子...“羅雲疼得冷汗直冒,“他們等蘇婉兒出城...等你去救她...“
林風的瞳孔驟縮。
他扯下羅雲腰間的半塊玉佩,轉身沖向樓下——樓梯被劃拳的商客堵住了,那些人此刻正撕去僞裝,露出裏面的玄色勁裝。
林風短槍橫掃,三個沖上來的細作被震得飛撞在牆上,悶哼着昏過去。
他撞開客棧大門時,暮色已經染成了血紅色,街角的更夫正敲着梆子喊:“戌時三刻——“
同一時刻,城南紫雲别苑的朱漆大門前,柳如煙正捏着半塊染血的絲帕,站在兩個打盹的守衛中間。
她的宮女裝扮是從洗衣局偷來的,袖口還沾着皂角香。
帕子是方才在如意客棧後巷撿到的,上面的繡着并蒂蓮——那是影無痕最愛的歌女的信物,她在情報裏見過畫像。
“張嬷嬷,您這是要去哪兒?“門房的守衛眯眼打量她,手裏的燈籠照出她鬓角的珠花——那是皇後賞的,假的。
柳如煙垂下眼,用帕子掩住半張臉:“太醫院送安神湯來,陛下這兩日總睡不安穩。“她故意讓帕子滑落半寸,露出上面的血漬,“您瞧,奴婢方才摔了一跤,湯灑了半壺...“
守衛的臉色變了。
他揮揮手放她進去,嘴裏還嘟囔着:“趕緊的,别讓陛下等急了。“柳如煙踩着青石闆往裏走,耳尖微動——左側廂房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鞋底沾了泥。
她拐進假山後的抄手遊廊,指尖摸到腰間的匕首,那是用淬毒的蟬翼鋼打的,專門割喉。
地下密室的入口在佛堂的蓮花座下。
柳如煙搬開供桌上的青銅香爐時,聽見了機關轉動的“咔嗒“聲。
她順着石階往下,火把照亮了牆上的地圖——乾元宮的布局,禦書房的位置,甚至皇帝每日的行程都标得清清楚楚。
地道的盡頭堆着十箱火藥,引線一直延伸到地面,上面沾着新鮮的泥土。
“劫持聖駕...“柳如煙的手按在火藥箱上,指尖冰涼。
她摸出懷裏的信鴿,拔下尾羽上的細管——得讓林風知道,他們的目标從來不是邊關,是這金銮殿裏的龍椅。
雁門關的号角聲刺破夜幕時,蘇婉兒正站在箭樓上,望着關外如潮水般湧來的騎兵。
她的鐵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間的玄鐵劍是父親留下的,劍鞘上的“鎮北“二字被磨得發亮。
“關城門!“她抽出劍指向東方,“王将軍帶八百輕騎繞到敵後,等我敲第三聲戰鼓就沖!“
守城的士兵轟然應諾。
吊橋“吱呀“升起時,敵軍的前鋒已經沖到了護城河前,馬背上的彎刀反射着月光,像一片流動的銀芒。
蘇婉兒舉起令旗,紅色的火焰在旗面躍動——那是她特意讓人染的,用的是母親的石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