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喜悅并未在姜璃臉上停留太久,她緩緩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左掌那道新鮮的傷口上,那裏,剛剛滲出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化作一片暗紅色的血痂。
她的視線又轉向腰間的某個小巧錦囊,仿佛能穿透布料,看見裏面所剩無幾的、沾着口水的蜜餞殘渣。
一道比剛才應對天道時,更加瘋狂、更加危險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萌發。
騙,隻是開始。
她轉身走向祭壇的另一個角落,那裏靜靜地擺放着一個不起眼的陶罐。
罐子裏裝的,正是那枚血色傩面被十七道掌紋解構後,所化作的那一撮比塵埃更細的、灰白色的鹽狀粉末——《說謊經》補遺卷的灰燼。
她用指尖撚起最後一星蜜餞糖霜,感受着那轉瞬即逝的甜意。
随即,她的另一隻手,伸向了那個陶罐,同樣撚起了一撮那灰白色的“細鹽”。
一甜,一鹹。
一爲生命之證,一爲權威之骸。
她将兩根手指并攏,在掌心輕輕搓撚,兩種截然不同的粉末以一種詭異的方式互相黏合,最終形成了一粒比米粒還小的、色澤灰撲撲的丸子。
這便是她爲監察使準備的真正誘餌——一枚假名丸。
當姜璃将其置于指尖,用自身體溫稍稍捂熱時,一股無形的灼痛感便從丸體内部透出。
虞清晝的感知中,那股痛感并非實質性的傷害,而是一種純粹的、模拟的信号,其在神經末梢上蔓延的軌迹,竟與上古“名錄”中,第一個代表“獻祭”的字符殘形,分毫不差!
這是一個隻存在于痛覺中的名字。
虞清晝瞬間明悟,素手輕揚,數百縷比蛛絲更纖細堅韌的情絲自指尖彈出,将那十七名被除名弟子獨有的心跳頻率,通過情絲的共振,小心翼翼地“鍍”在了假名丸的表面。
在情絲的包裹下,那粒灰撲撲的丸子表面,竟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銅色光澤,模拟的正是天道賜名時,序号烙印在靈魂上的獨有輝光。
“給他。”姜璃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虞清晝會意,托着那枚已然“包裝”完畢的假名丸,緩步走到祭壇中心的盲童面前,輕聲命令:“吞下去。”
盲童喉頭滾動,将那粒假名丸咽入腹中。
丸體入腹即化,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爲中心驟然擴散!
刹那間,他赤裸的上半身皮膚表面,一道道由紫金色雷紋構成的繁複序号憑空浮現,如活物般纏繞遊走。
那正是“實驗體·癸亥七三九”的完整形态!
這是一個用謊言、疼痛和生命痕迹精心捏造的完美誘餌,以天道最熟悉的方式,向整個法則之網宣告:此處有名可查,此處有“合法實驗體”存在!
姜璃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毫不遲疑地伸出自己那條布滿猙獰魔紋的右臂,如毒蛇般纏住盲童的手腕,濃郁的魔氣化作無數漆黑的絲線,強行滲入盲童的血脈之中。
那宣告自身存在的紫金雷紋,在接觸到魔氣的瞬間,如同被濃酸潑濺,開始被逐筆腐蝕、消解。
每當一道雷紋筆畫被魔氣抹去,盲童的舌尖便會不由自主地湧出一滴混雜着糖霜的血珠。
血珠滴落在祭壇堅硬的地面上,落地即燃,升騰起一縷無聲的、灰白色的火焰。
待火焰熄滅,灰燼竟自動凝結成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空白的微型木牌。
腐蝕在繼續,血珠在滴落,空白木牌在不斷生成。
靜默祭壇之上,一場針對天道法則的、無聲的獻祭與竊取,正在瘋狂上演。
直至子時降臨。
萬籁俱寂中,璇玑閣上空那道尚未閉合的天穹法則裂隙,猛然間被撕扯得更大!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實、更具壓迫感的青銅光柱,如天神之劍,撕裂夜幕,不再是試探性的掃描,而是精準無比地直指靜默祭壇!
來了!
光柱之中,一個身披青銅戰甲、臉戴猙獰傩面的巍峨虛影,緩緩凝聚成形。
監察使降臨了!
祂似乎對下方那個正在被“污染”的合法實驗體感到震怒,隔着無盡虛空,緩緩探出了自己的手掌。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威壓,姜璃卻隻是站在原地,從虞清晝手中接過最後一粒早已備好的、一模一樣的假名丸,在監察使那足以凍結神魂的注視下,看也不看,便徑直塞入自己口中。
灼熱的痛感瞬間在舌尖炸開,那上古字符的殘形如烙鐵般印在她的味蕾上。
她緩緩擡起頭,仰望着那道即将壓頂的青銅光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比魔氣更加瘋狂的輕笑。
“來啊,看看誰的名字……先燒幹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青銅光柱轟然壓頂!
姜璃舌尖的灼痛感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愈發劇烈,仿佛整個舌頭都在燃燒。
然而,她預想中監察使被假名混淆的場景并未發生。
光柱之中,那張猙獰的青銅傩面,雙眼處深不見底的空洞,竟驟然間凝聚出焦點!
那焦點越過了含着另一枚假名的姜璃,無視了她身上洶湧的魔氣,徑直鎖定了她身後的盲童!
姜璃心頭猛地一沉。
她瞬間明白,自己終究是低估了監察使本體的認證邏輯。
那由《說謊經》灰燼和蜜餞殘渣捏造的假名,或許能騙過天道法則那冰冷、機械的廣播與掃描機制,卻騙不過監察使這尊擁有獨立意志的法則執行者!
盲童身上,那尚未被魔氣完全腐蝕的紫金雷紋仍在執着地向外廣播着“癸亥七三九”的序号。
這道信号,成了監察使眼中最清晰無疑的燈塔!
“清晝!”姜璃厲喝出聲。
虞清晝無需她多言,情絲早已急織如電。
她雙手結印,十七名被除名女修的身影在她身後化作虛影,她們在甜痂封耳後那安詳熟睡時的呼吸節拍,被虞清晝以情絲強行抽出,化作十七道無聲的漣漪。
“無聲回環!”
十七道漣漪如層層疊疊的夢境,瞬間在盲童周身布下一座微縮的陣法。
陣成刹那,盲童皮膚上那明亮的紫金雷紋光芒忽地一暗,廣播信号變得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
但那緩緩下壓的青銅巨手,僅僅是停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再次以不可阻擋之勢壓來!
這點幹擾,還不夠!
血液并未滲入土石,反而像是被磁石吸引,瞬間滑向一枚先前由盲童血珠生成的灰燼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