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潮水般淹沒意識的瞬間,姜璃卻奇異地感到一陣冰冷的清醒。
她駭然低頭,右臂那截魔紋剝落之處,血肉正不受控制地向外翻卷,猙獰可怖,卻詭異地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傷口内壁,一層極薄的、閃爍着微光的糖霜狀晶體,竟已先一步凝結,封住了所有血管。
她的左眼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出另一番景象。
那些從她血肉中剝離的黑色魔紋,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被分解成無數明滅不定的光點,如同某種二進制的塵埃,正被那道青銅光柱貪婪地吸扯而去!
天道在删除她,用她自身的力量,修補被他們撕開的法則漏洞!
“想删我?”
劇痛之下,姜璃反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比祭壇上的魔火更加寒冷刺骨。
“先問我的掌紋,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她猛然矮身,竟将雙手手掌,狠狠拍向了腳下那張由三百七十二道掌紋交織而成的巨網中心!
嗡——!
她左掌那道新生的、由魔紋與生命線交織的奇異紋路,與地面上那龐大的掌紋網絡接觸的刹那,一圈璀璨的琥珀色光暈驟然以她爲中心爆開!
光暈之中,并非什麽毀天滅地的威能,而是清晰地浮現出十七張稚嫩的、屬于遙遠過去的幼年面容。
正是那十七名被天道除名的璇玑閣弟子,她們在光影中齊齊搖頭,嘴唇無聲地開合,仿佛在用盡全身力氣,異口同聲地否認着某個被強加于身的污穢之名!
這是她們被記錄在璇玑閣名冊上,最原始、最純粹的生命烙印,此刻,通過掌紋的共鳴,被盡數喚醒!
“就是現在!所有弟子,結印,擡掌!”虞清晝反應快如閃電,她早已看穿姜璃的意圖,立刻厲聲下令,“以自身爲橋,将‘存在’之力,灌入中樞!”
靜默祭壇之上,三百七十二名璇玑閣女修在同一時刻擡起左掌,掌心那枚作爲“存在密鑰”的糖霜結晶驟然大亮!
三百七十二道晶瑩的光束,沒有射向天空,也沒有攻擊監察使,而是彙成一道洶湧澎湃的逆流,精準無誤地沖入了姜璃右臂那道血肉翻卷的可怖傷口之中!
那并非靈力,而是純粹的、被《說謊經》補遺卷認可的“存在證明”!
糖霜狀的痂殼在光流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轉瞬間便覆蓋了姜璃的整條右臂。
嶄新的痂殼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不再是猙獰的魔紋,而是浮現出無數細密如蛛網的掌紋,其構成的繁複圖案,竟與地面上的巨網分毫不差,宛如同出一源!
就在這時,一直靜默如鍾的盲童,忽然動了。
他緩步上前,在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伸出自己小小的右掌,輕輕覆蓋在了姜huri右腕那琥珀色的痂殼之上。
雙掌接觸的瞬間,盲童耳垂上的兩枚墨點猛地一閃,竟毫無征兆地分裂成了三枚!
其中兩枚依舊維持着與南方深山同步的節律,而新生的第三枚墨點,其閃爍的頻率,卻與姜璃此刻的心跳,别無二緻!
一股溫熱、穩定、仿佛亘古不變的律動,自腕脈處湧入姜璃體内。
她瞬間明悟,這是盲童将自身“守時者”的根本權限,暫時借給了她,用以替代那正被天道瘋狂抽走的悖論之力!
力量的流失被暫時遏制,天穹之上那隻青銅巨手下壓的勢頭也爲之一滞。
監察使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權限轉接”感到了困惑。
姜璃卻沒有絲毫松懈,她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她咬緊牙關,左手成爪,竟毫不猶豫地從自己右臂的琥珀色痂殼上,狠狠撕下一角!
她将這塊蘊含着三百七十二份“存在證明”和“守時者”頻率的痂殼,看也不看,直接揉成一粒小球,猛地按在自己舌尖那被假名丸灼出的烙痕之上!
預想中的劇痛并未加倍,反而被一股清涼之意所取代。
那灼痛感并未消失,隻是被這股力量強行壓制、轉化。
在監察使與虞清晝的感知中,姜璃舌面之上,那原本代表着“實驗體·癸亥七三九”的假名序号,開始劇烈地扭曲、變形,紫金色的雷紋筆畫一筆筆崩潰,最終,竟在原地化爲了一行由糖霜與血迹混合寫就的、歪歪斜斜的嶄新字迹。
這行字迹不屬于任何一種天道語法,它充滿了凡俗的、拙劣的、甚至帶着一絲嘲弄的筆觸。
它寫着:“此名非我,乃謊。”
這一刻,謊言不再是模拟天道規則的僞裝,而是以其自身,在天道法則之上,烙下了屬于自己的定義!
天穹之上,那凝實的青銅光柱驟然收縮,光中的傩面虛影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淡的歎息。
那歎息中,似乎帶着一絲棋差一着的失望,又有着對這聞所未聞之法的深深困惑。
光柱緩緩退去,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威壓,終于如潮水般消散。
危機,解除了?
虞清晝剛要松一口氣,卻見姜huri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姜huri的目光,穿透了無盡虛空,死死“看”向遙遠的南方。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并非從天上傳來,而是從大地深處,從姜huri的感知盡頭,那片被墨珠籠罩的深山中傳來!
在她的左眼視野裏,那顆作爲天道悖論節點的第三滴墨珠,其表面原本隻是被動承載信息的幽藍光暈,此刻竟猛然暴漲!
光暈之中,無數絲線般的紋路正在瘋狂滋生、交錯,赫然開始主動模拟她右臂上那琥珀色糖霜掌紋的走向!
它在複制,在學習,在解析她剛剛構建的、由三百七十二份掌紋構成的“存在壁壘”!
“它學會抄作業了……”姜huri低聲呢喃,聲音裏聽不出一絲喜怒,隻有冰冷的算計,“那我就……多寫幾個錯别字給它抄。”
她的目光緩緩從虛空中收回,掃過面前那十七名剛剛經曆過生死考驗、神情依舊有些茫然的璇玑閣弟子。
真正的防禦,不是構築一道完美的、一成不變的城牆。
而是在敵人學會翻牆的瞬間,讓他發現自己翻進了一座由無數真假難辨的幻影構成的迷宮。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些弟子們身上穿着的、沾染了歲月塵埃與個人氣息的舊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