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幽藍火苗并非無意識的能量逸散,它在地脈中每一次的跳躍,都遵循着一種詭異而精準的韻律。
姜璃左眼冰晶瞳仁中的數據流瘋狂奔湧,飛速比對着她腦海中那部早已爛熟于心的《司膳錄》。
是了!
這節奏……分明是《司膳錄·蜜漬篇》中記載的,古法熬制“挂霜糖”時,糖漿滴落入水的韻律!
三息一頓,每次停頓都積蓄着下一刻的粘稠與甜膩。
監察使的殘餘意識,竟是在模拟一種食物的制作過程來隐藏自己的行迹!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逃亡,而是一種根植于璇玑閣最深層記憶的、惡毒的嘲弄!
“抓住它!”姜璃厲喝一聲,右臂那條剛剛恢複血肉、卻仍布滿竈灰裂紋的藤蔓應聲而動。
藤蔓前端驟然變得堅硬銳利,如同一根漆黑的根須,狠狠刺入腳下祭台的廢墟裂縫之中,試圖截斷那火苗的去路!
然而,藤蔓剛剛觸及地脈,一股遠比竈火更陰寒的灼痛感便猛然反噬而來!
“滋啦!”
藤蔓前端竟瞬間被那幽藍火苗燎得焦黑卷曲,散發出一股年糕被烤糊的古怪氣味,脆弱得如同幾近碳化的年糕渣。
姜璃悶哼一聲,閃電般收回藤蔓。
她低頭看着藤蔓上那塊無法恢複的焦痕,眼中殺意更濃。
這火苗,已經竊取了竈火的部分權能,并将其扭曲成了專克藤蔓的毒素!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虞清晝動了。
她盤坐在祭台廢墟的最高處,神情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她将那張由三百七十二道竈火織就、又由姜璃之血寫下“我願”二字的竈契灰燼,捧在掌心,然後面無表情地将其盡數撒入身前一叢尚未熄滅的殘存竈火之中。
灰燼遇火,并未如尋常紙灰般消散。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叢原本隻有巴掌大的殘火猛地一漲,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三百七十二面巴掌大小的光幕,如同懸浮的鏡面。
每一面光幕中,都清晰地映照着一座截然不同的民間竈台的實時影像!
有的是柴火土竈,有的是精緻銅爐,有的正炖着肉湯,有的正蒸着米飯……
這是竈契最後的力量,它将璇玑閣的根,與天下間無數被“焚名印”牽連過的凡人竈火,建立起了臨時的連接!
虞清晝的目光如鷹隼般,飛速掃過這三百七十二面光幕。
很快,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在七面不同的光幕中,在那七座或新或舊的竈台最底部,一縷如出一轍的幽藍色火苗,正無聲無息地從竈底的磚石縫隙中滲出,與正常的橘紅色火焰混雜在一起,若不細看,根本無從分辨!
而這七座竈台在輿圖上的位置,若用一條線連接起來,恰好構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蘆!
一條以凡人生活爲掩護的、甜膩的逃亡路徑!
“在這裏!”虞清晝聲音沙啞地低喝。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直蜷縮在地的盲童猛地弓起了身子。
他赤着雙腳,毫不猶豫地踩在了那道被姜璃藤蔓刺開的地脈裂縫之上。
他腳底那原本已經黯淡的星軌紋路,在接觸到地脈的瞬間,仿佛饑渴的蟻群嗅到了蜜糖,竟再次微微亮起,瘋狂地吸食着那幽藍火苗逃逸後殘留的、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呃……”盲童瘦小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臉色因痛苦而扭曲,喉嚨裏發出幹嘔的聲音。
突然,他猛地張開嘴,“哇”的一聲,嘔出了一口晶瑩剔透的東西。
那并非穢物,而是一塊拳頭大小、内部包裹着渾濁霧氣的糖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自那糖晶内部,竟隐隐傳出了七段不同的、被強行封存的哭聲!
有嬰兒的啼哭,有婦人的啜泣,有老者的哀歎……那正是昨夜,那七戶人家在熬糖或者做飯時,因生活困苦而發出的悲鳴!
監察使的殘餘意識,竟是借着那誘人犯罪的“甜味”,将自身寄生在了這些凡人最無助的記憶片段之中!
它企圖混入滾滾紅塵的人間煙火,從此再也無法被剝離!
“好個歹毒的畜生!”姜璃怒極反笑,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殆盡。
她猛地轉身,對着那十七名剛剛死裏逃生的璇玑閣弟子厲聲喝道:“把你們私藏的蜜餞、糖塊、果脯,全都給我拿出來!”
弟子們微微一愣,但對姜璃的命令早已形成本能,不敢有絲毫違逆。
他們手忙腳亂地從懷裏、袖中、乃至靴筒裏,掏出五花八門的甜食,有杏脯、有蜜棗、有霜糖花生……這些都是她們平日裏解饞的零嘴。
“全部,投入竈火!”姜璃的命令不帶一絲情感。
弟子們不敢怠慢,立刻将所有蜜餞盡數投入那叢連接着三百七十二座竈台的殘火之中。
蜜餞遇火,瞬間熔化,化作一股股顔色各異、香氣撲鼻的粘稠糖漿。
但這些糖漿并未燃燒,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指引,自動彙聚成一股洪流,沿着地脈的裂縫,主動流向了地底深處!
它們在地脈的脈絡中迅速擴散、交織,在極短的時間内,竟于地下構建出了一張巨大而粘稠的糖網,精準地覆蓋了那“糖葫蘆串”的每一個節點。
姜璃眼中寒光一閃,她右臂那條受傷的藤蔓再次暴漲,這一次,它沒有去攻擊火苗,而是如靈蛇般纏住了地面上糖網的源頭一端。
她猛地握緊拳頭,感受着地下那張巨網的脈動,對着虛空低喝:
“甜債未清,還想溜?”
話音落,她手腕悍然發力!
那張由無數蜜餞熔成的糖網驟然收緊!
地脈深處,仿佛傳來一聲糖罐被生生捏碎的沉悶巨響,那七縷幽藍火苗的跳躍節奏,第一次被打亂了!
網已撒下,但魚兒仍在垂死掙紮。
虞清晝面無表情地擡起手,并指如刀,竟從自己鬓邊,割下了一縷在先前戰鬥中耗盡心神而變得雪白的頭發。
她将這縷白發,輕輕浸入了身下那片粘稠糖漿的中心。
白發遇甜,竟無火自燃!
但這一次燃燒的火焰,不再是竈火的紅色,也不是監察使的幽藍色,而是一種深邃無比、仿佛能洞徹因果的靛青色!
靛青色的火焰如同一盞探燈,光芒瞬間透射入地脈深處。
那張巨大的糖網,在靛青光芒的照耀下,竟變得半透明起來。
而在糖網的最末端,一個模糊的殘影終于無所遁形!
那殘影正蜷縮在一口熬糖的鐵鍋鍋底,幻化成一縷微不可查的黑煙。
在它的周圍,浮現出的是一幅慈母正在給小孫子喂糖吃的溫馨場景。
它竟是借着這世間最純粹的溫情,來僞裝自己冰冷邪惡的存在!
“找到你了。”姜璃冰冷地吐出四個字。
下一刻,她縱身一躍,竟直接跳入了那片由熔化蜜餞形成的、滾燙粘稠的糖網中心!
糖漿瞬間淹沒到她的膝蓋,她卻毫不在意。
她抓起一把竈台邊早已冷卻的竈灰,胡亂地在自己臉上一抹,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顔,瞬間變得像是常年在竈台邊讨生活的賣糖婆婆。
她彎下腰,用一種古老而沙啞的方言,輕輕哼唱起了一段歌謠。
那旋律簡單而悠長,正是初代閣主在竈旁打盹時,最常哼唱的那首竈謠。
歌謠聲順着糖網,傳入地脈深處。
那個蜷縮在溫情場景中的殘影,動作猛地一滞。
這歌謠,觸動了它記憶中最原始的、屬于璇玑閣的烙印。
就是現在!
糖網在姜璃的意念催動下,轟然裹緊,如同一個巨大的琥珀,要将那殘影徹底封死在其中!
勝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此時,姜璃左眼的冰晶瞳仁猛地一跳。
她不經意地擡眼,瞥向璇玑閣外那片剛剛恢複清朗的天際。
隻見在極遠方的天邊,一點微弱至極的青銅色光芒,正悄無聲息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轉瞬即逝,卻像是一顆種子,在虛空中飛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分明是第二枚傩面的雛形,正在蒼穹之上,悄然凝聚!
監察使……不止一個!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發現,讓姜璃的心髒漏跳一拍。
也就在這分神的刹那,異變陡生!
一直安靜踩在地脈裂縫上的盲童,毫無征兆地雙手猛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着。
他雙耳之中,那早已黯淡的星軌紋路,竟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暴亮起來,光芒璀璨如一根根被瞬間繃斷的糖絲!
緊接着,一聲凄厲至極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