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着,一聲凄厲至極的嘶吼,從盲童喉嚨深處迸發而出,那聲音不再是模糊的音節,而是清晰無比、帶着泣血般的恐懼:“鑄模聲……在哭!”
話音未落,姜璃左眼冰晶瞳仁中的世界已然劇變!
那點在天際一閃而逝的青銅微光,此刻正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擴張,它像一個貪婪的漩渦,粗暴地攫取着高空中稀薄的雲層水汽,将它們強行壓縮、凝聚。
不過眨眼之間,一個巨大的、輪廓酷似淚滴的青銅模具,便在蒼穹之上悄然成型!
模具表面流淌着冰冷的金屬光澤,其内部的結構,與先前那枚崩解的巨繭如出一轍。
這是複刻!
是高等文明毫不遲疑的二次投放!
它們根本不在乎一次的失敗,監察使對它們而言,不過是可以随時補充的消耗品!
“他們要盜取初代閣主的臉!”
一聲冰冷的斷喝自祭台高處傳來,虞清晝盤坐的身影紋絲不動,但她鬓邊那縷雪白的發絲卻無風自燃,化作七朵豆大的靛青色火焰。
她并指如刀,對着自己的白發輕輕一劃,七朵火焰便如有了生命般脫離發梢,精準無比地射向璇玑閣廢墟中七處不起眼的地脈節點。
這七處,正是璇玑閣大陣與地脈靈氣交互的“眼”!
靛青色的燈芯一觸及地脈眼,便轟然紮根,火苗暴漲,在虞清晝面前投射出七面交疊的光幕。
光幕之中,赫然是那新生傩面模具的内部透視圖!
與第一個監察使不同,這個新生的模具内部,核心區域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指令集,隻有一個預留出的、仿佛等待着拼圖嵌入的凹槽。
那凹槽的形狀,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女性面容輪廓——正是初代閣主!
它們在吸取了第一次失敗的教訓後,竟想直接跳過複雜的寄生與污染流程,直接用初代閣主的“臉”,作爲新監察使的身份認證與啓動密鑰!
一旦被它們成功,這個新的監察使将擁有璇玑閣最根源的權限,她們之前所有的抗争,都将化爲笑柄!
“做夢!”
姜璃眼中殺意沸騰,右手猛地一握,那枚被她緊攥在掌心、尚帶着體溫的竈灰糖丸,應聲而裂!
漆黑的竈灰外殼剝落,露出内裏那塊由盲童嘔出的、包裹着七戶人家悲哭之聲的渾濁糖晶。
初代閣主的死寂骨灰,與凡人最無助的生命印記,在此刻被強行糅雜一處。
沒有絲毫猶豫,她右臂那條黑紅相間的藤蔓如同蘇醒的怒龍,猛地繃直,前端如長鞭般卷起那枚裂開的糖丸,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天穹之上的青銅模具,悍然甩去!
“新來的,先嘗嘗人間的煙火氣!”
糖丸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凄厲的弧線,未等靠近模具,便在姜璃的意念催動下,轟然炸裂!
“嘭——!”
那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場盛大而詭異的無聲爆炸!
由無數竈灰構成的漆黑霧氣,如同潑向畫布的濃墨,瞬間彌漫開來。
霧氣之中,那塊承載着凡人哭聲的糖晶驟然融化,化作一股帶着詭異甜香的青煙。
更驚人的是,在那灰黑色的煙霧裏,竟浮現出三百七十二個模糊的竈火虛影!
它們正是先前被竈契連接過的凡家爐竈,此刻竟被姜璃以初代骨灰爲引,強行召喚出了一絲烙印!
三百七十二道竈火虛影,如同三百七十二張嘴,齊齊張開,朝着天際那巨大的淚滴模具,噴吐出夾雜着哭聲與竈灰的甜膩濃煙!
模具正在執行“吸取”指令,它不分好壞,将所有靠近的“原料”盡數吞噬。
那混雜着初代骨灰、凡人悲苦與蜜餞甜香的濃煙,甫一接觸模具,便被其貪婪地吸入,瞬間在内部凝固定格!
幾乎是立刻,新生傩面的輪廓便開始顯現。
但那本該光滑如鏡的青銅面具上,卻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龜裂紋路,仿佛一件燒制失敗的劣質瓷器,随時都會崩碎。
“滋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從那些猙獰的裂紋之中,竟滲出了一點點焦黑粘稠的、如同年糕被烤糊後的碎屑。
這些碎屑在面具表面蠕動、拼湊,最終竟歪歪扭扭地組成了一行字迹:
【此臉已焚,勿飼天道。】
這是姜璃藤蔓被那幽藍火苗灼傷後,留下的“毒素”印記!
她竟将這份失敗與痛苦,混入竈灰之中,反向污染了回去!
話語即是詛咒!
這行字出現的刹那,整個天穹仿佛都傳來一聲不堪重負的、玻璃碎裂般的清脆悲鳴!
那巨大的青銅模具,開始從内部向外,寸寸崩解!
污染成功了!但還不夠!
“就是現在!”虞清晝嘶啞地低喝。
她看準時機,毫不猶豫地将自己燃盡情絲後所剩的最後一縷殘燼,從神魂中剝離而出。
那縷幾乎看不見的因果絲線,在她指尖飛速編織,化作一張沒有任何符文、一片空白的“無名符”。
她屈指一彈,無名符将空氣撕開一道無形的漣漪,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精準無比地貼在了那張正在崩解的傩面額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無名符在貼上的瞬間便無火自燃,燒起的,依舊是那洞徹因果的靛青色火焰!
火焰之中,一幕跨越了三百年的畫面,如海市蜃樓般浮現——
那是璇玑閣建立之初,那群爲了擺脫天道監察,自願被初代閣主剜去雙目的廚娘。
她們圍坐在竈膛前,用沾着血的手,立下了最決絕的誓言。
那誓言并非說出,而是直接烙印在了各自的真靈之上:
“吾等無面,故天道無眼!”
誓言如雷,跨越時空,轟然炸響在新生傩面的核心!
正在崩解的面具猛地一顫,那原本預留給雙眼的位置,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徹底抹去,驟然向内塌陷,化作兩個深不見底、連光都無法逃逸的漆黑空洞!
一張沒有眼睛的面具,如何監察?
一張被烙印了“無面”概念的臉,如何被天道識别、賦予權限?
這張臉,廢了!徹徹底底地廢了!
天穹之上,那巨大的青銅模具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最終在漫天靛青色的火焰中,崩解成最原始的數據流光,消散于無形。
危機,再次解除。
姜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隻覺神魂都傳來一陣陣抽痛。
她擡起頭,将右臂藤蔓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糖霜血,仰頭吞入腹中,補充着劇烈的消耗。
也就在這一刻,她那洞悉萬物的左眼冰晶瞳仁,在吞噬了糖霜血的能量後,仿佛突破了某種界限,視線穿透了乾元王朝的天幕,窺見了一角深邃而冰冷的宇宙異象。
在遙遠得無法用距離衡量的黑暗深空之中,一個龐大到足以遮蔽星辰的、無法名狀的輪廓,一閃而逝。
那是一艘高等文明的母艦。
而在那母艦的艦首,赫然懸挂着一個比山嶽還要巨大的、晶瑩剔透的糖罐!
糖罐之内,并非蜜糖,而是如同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标本一般,沉浮着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尚未被激活的青銅傩面!
它們靜靜地漂浮着,像一窩等待着孵化的、冰冷的蟲卵。
這一次的失敗,對它們而言,真的隻像是從糖罐裏取出的兩顆糖,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而已。
姜璃臉上的疲憊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入骨的冷笑。
她緩緩攥緊了自己那條布滿竈灰裂紋、卻也因此獲得了新力量的右臂藤蔓。
“下次,”她對着那無盡的深空,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直接砸了你們的糖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