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牽紅線


天冷,黑得早,宇文傑跺了跺腳,不遠處的商鋪亮起燈,對面的拐角處,有一條巷弄,住着幾戶人家,煙囪裏冒出濃郁的煙氣。

他把長槍擱于一側,搓了搓手,等換值的人來,好在沒一會兒,守夜的一班人來,他将長槍交付,下了值。

他的住所是一個四方小院,院裏不止他一戶,還有另兩家,院子不大,在一條窄巷裏,這裏住了很多人家。

推開院門,走進去,正對着的一戶,門窗黑着,是他的屋,左右兩側住着另兩家,亮着黃澄澄的光,窗裏傳來說話聲。

許是聽到院子裏的動靜,其中一戶打開門,走出一人。

“阿兄回了?”

燈下,立着一位少女,少女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紮着包髻,不算白的皮膚,立在柔和的光下,帶着笑。

因是夏天生的,叫夏妮,他們一家四口在這裏住了有些年頭,嘴巴甜淨,見了宇文傑叫阿兄。

她又問:“阿兄在外吃過了麽?”

宇文傑笑着搖了搖頭:“才回,一會兒出去吃些。”

“别了,就在我家吃,我娘今日做了好些飯菜,我爹還買了鹵味下酒,等着你哩,快來。”

話音剛落,屋裏響起人聲:“阿傑回了?快來,快來,莫要嫌棄,一起吃些。”

宇文傑遲疑不前,這家人淳樸,自他住到這裏,多有看護,晚間若是他下值晚了,還會給他留飯。

隻是這樣時日久了,他也不好意思,不願白吃白喝,于是将身上值錢的物件給予了這家人,算是回報的心意。

踟蹰間,夏妮走過來,雙手背在身後,笑道:“阿兄快進屋罷,我爹念了你好一會兒呢,他一人喝酒怪無趣的。”

宇文傑笑着點了點頭,擡腳上階,進了屋。

四四方方的小屋,屋裏燃了炭盆,比較暖和,靠牆的炕上有一小兒玩耍。

炕沿坐了一年長婦人,見他進來,笑着起身:“這樣冷的天,就别去外頭了。”

坐于桌邊的夏老爹雙頰酡紅,起身,拉着宇文傑在桌邊坐下,這時夏妮重新置了一副碗筷來。

夏老爹迫不及待地替他倒酒,順嘴說了句:“妮兒才溫過的。”

接着,一老一少,吃喝起來。

宇文傑好酒,喜在駝背家買酒,夏老爹也是,兩人身份不同,年紀不同,在品酒上卻是出奇的一緻。

吃喝間,夏老爹高談闊論,上到廟裏的菩薩,下到地痞流氓,大到朝堂,小到市井,他都能高聲論上幾句。

“哎呀——我們虎城如今也成香窩窩了,好些外地人逃難至此,都有了安置。”夏老爹咂摸嘴,“原先城裏沒這麽熱鬧,現在也熱鬧起來,來了許多旅人,咱們這些小商販的生意比從前強上不少。”

“還是多虧了陸大人。”夏老爹說道,“以前那龐知州管着這一片,虎城要死不活的,咱們底下的百姓也是要死不活。”

“現在好了,現在好了……”

夏老爹喝了酒,話就密,尤其是對面坐着一個在衙署當官的,雖說隻是個門兵。

可是在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看來,隻要能和衙署沾邊,那就是有身份的人。

“那個龐知州呢?”宇文傑問。

當時斬殺龐知州,宇文傑還在牢裏聽沈原絮聒。

“殺了。”夏老爹說,“你不知道,那天下了好大的雪,陸夫人和陸大人站在閣樓,親自下令殺的。”

當時他就在現場,同所有人一樣,激動不已。

“陸夫人也在?”宇文傑問道。

“啪”的一聲,夏老爹拍向大腿:“就是陸夫人下令‘行刑’哩!”

“不殺他,殺誰,他把人的嫁衣給燒了,陸大人原是想隆重辦場婚宴,結果……陸夫人說不辦了,說是不願鋪張,把原定辦禮的費用舍了出去。”

宇文傑聽後思忖,眼下未起戰事,卻也隻是暫時,真要打起來,軍需就是一個大頭,打仗最後拼的是什麽,拼的是人。

人需要衣食,而打仗的人,不僅需要衣食,還需各類武器,說到底,打仗就是在燒錢。

夏老爹還待開口,夏母開口打斷道:“看把你激動的,那些錢說是舍出去,怎麽我沒看見一點,也沒到咱們手裏來。”

“咱家有吃有喝,要那錢做什麽,再說,這些錢也不是舍給我們這樣的人家。”

夏母涼涼地笑一聲:“我們也是平頭百姓,不舍我們舍誰?就該把錢分些出來。”

“現下這麽冷的天,自然是換成糧、面、棉衣,舍給城裏無家可歸之人,舍給吃不飽飯的窮人。”夏老爹說道。

夏母撇了撇嘴:“明兒個我也扮成流民,領救濟去。”

夏老爹拿指點向自家婆娘:“你若敢貪這些小便宜,也不消進家門,就當流民,領了不理虧。”

夫婦二人說着,夏妮拿了一個包裹從裏屋出來,嗔道:“怎麽說着說着,又吵起來了,爹也是……”她走到夏老爹跟前,“成日說這些和咱們不沾邊的。”

夏老爹同自家婦人吵,在女兒面前卻發不起脾氣。

夏妮走到桌邊,将包裹放到桌上,拆開,裏面是一件整疊的簇新的棉衣。

“阿兄,我給你做了件襖,這大冷天,你總穿單衣,這可頂不住。”

一旁的夏老爹和夏母對看一眼,眼中含笑。

宇文傑擺了擺手:“我屋裏有過冬的衣物,這襖你收起來。”

夏妮将棉衣往前推了推,聲音低下去:“特意給你做的……”

也不知宇文傑聽沒聽見,正在這個時候,院門被敲響。

對面那戶出來人,開了院門,接着傳來說話聲,再接着叫喊了一聲:“阿傑,有人找。”

宇文傑同夏老爹招呼兩句,起身去了外面。

夏妮跟到門下,探脖去看,隻見院裏來了兩人,光線暗,看不太清。

宇文傑立在他二人面前,三人低聲說了什麽,接着,他走過來,立在門框邊,對屋裏的夏家夫婦說:“家裏來了客人,改日我回請老爹。”

夏老爹站起身,笑道:“既是來了客,快去。”

宇文傑走後,夏妮回身走到屋裏,将棉衣收起,夏母在一旁說:“你這丫頭不早些拿出來,這下好,又岔開了。”

“住一個院裏,擡頭不見低頭見,明兒再給罷。”夏老爹說道。

……

屋裏亮起了燈,宇文傑看着對面兩人,一個修長身,一個斯文樣,再看向他們手裏提的東西。

“你們怎麽尋到這裏來的?”

段括将手裏的酒菜放下:“怎麽?你這屋子藏了寶貝,來不得?”

宇文傑又看向沈原,沈原擡頭看看屋頂,再低頭看看地面,接着搓着雙手,在屋裏來回看。

“你找什麽?”宇文傑問。

“連個炭盆也無?”終于,他在屋角尋到一個堆有木炭的炭盆,将它掇到桌邊,生了火。

段括将打包的酒菜,一樣一樣擺上桌:“别不識好歹,你我同僚一場,時時想着你,咱仨喝些酒。”

三人分坐下,宇文傑和段括對坐,沈原打橫,杯中滿上酒。

酒過三巡,三人身上皆有了酒意,尤其是宇文傑,他先時同夏老爹喝過。

這會兒算是第二場。

段括喝下一杯酒後,眼睛四下打量一番,問道:“你真就甘心做了門兵?”

“門兵有什麽不好。”宇文傑說道,“有吃有喝,不費腦。”

段括笑了笑,看向一旁的沈原,再拿下巴指了指對面:“沈兄,你可知他原先做什麽的?”

沈原側過眼,在宇文傑身一睃,說道:“想來……”

宇文傑挺了挺背,結果沈原卻說:“應當也是門兵,不然怎麽做得這般得心應手。”

宇文傑的臉黑了,段括的臉卻亮起來,朗聲大笑:“說得好,說得好,看皇城的兵,可不就是門兵。”

接着他對沈原說道:“這家夥,在羅扶,管禁衛的,看不出來?”

沈原輕輕投去一瞥,端起酒盞,搖頭:“恕學生眼拙,看不出。”

“铛”,宇文傑将手裏的盞重重一放:“故意的是罷,出去!”

段括漸漸收起笑,說道:“玩笑而已,你還真惱了。”接着,他又道,“你也别惱,有件正經事同你說。”

宇文傑往他二人面上看去,冷笑道:“我就知道,這會兒過來必然有事,說罷。”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總這麽單着不像樣,就沒想過找個可意之人,成家立業?”段括說道。

“成家立業?哪裏有家,我連個像樣的身份都沒有,如何成家?”

“有了女人,有了孩子不就有家了。”段括說自己,“你看我,我家最小的一個都能在地上跑了,你和我差不了幾歲,也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

宇文傑看向旁邊的沈原,問:“沈先生知道他會說這個話麽?”

沈原笑着搖頭。

宇文傑“嗯”了一聲,看向杯中酒,眼中情緒莫辨,問:“在理,隻是我現在這個樣,誰家姑娘看得上,要不……你替我相看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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