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括來找宇文傑,是受了陸銘章之托。
陸銘章卻是因爲自家夫人的話,這才想再探宇文傑的态度,不過他本人肯定不會像上次那樣,自降身份,問他這塊臭石頭。
是以,托了段括。
也是趕巧,來的路上碰到沈原,兩人便一齊過來。
段括聽宇文傑似有松口的意思,趕緊說道:“現下正有一人,家世好,模樣好,脾氣性格也好……”
不待他把話說完,宇文傑打斷:“陸銘章讓你來得罷。”
他擡眼看向段括,段括一怔,張了張嘴:“是。”
宇文傑“嗤”了一聲,再問:“他那個刁蠻的侄女兒?”
他可不會忘記,這女人罵他是“野山雞”。
“這個……是她……”段括忙改口,“是這位小娘子,卻不刁蠻。”
“沈先生,那女子蠻不蠻?”宇文傑問,“你當時就在旁邊,她罵我的話,可聽見了?”
沈原賠笑道:“女兒家的嬌言嗔語,哪裏是罵。”
宇文傑一怔,說道:“和着罵的不是你。”
“學生倒是想,想這話罵在己身,可惜沒這個福分。”沈原語調有絲不可察的落寞。
宇文傑轉過頭,對段括說道:“你去回話,我沒這個打算。”
段括這人,腦子靈光,隻是有時候過于機敏了,陸銘章讓他探話,他自動認爲,要将此事達成,方不負所托。
于是沉吟片刻,問:“你是不願找女人?還是不願找陸家的女人?”
“這是什麽話,什麽叫不願找女人,自是不願找陸家的。”
段括聽了他這個話,松了一口氣,若是這樣,那就好辦,生怕他打算獨身一輩子,于是拂袖指向一旁的沈原。
“你看看沈先生。”
“如何?”宇文傑問。
“沈先生如今是陸大人跟前的紅人,已成功打入内部。”段括再看向宇文傑,“再看看你,别說打入内部,你連衙署的門都進不了,隻能在外面立着。”
他再指沈原,說:“一個天。”轉而指向宇文傑,“一個地。”
“你不是揚言要打入内部,獲得陸銘章的信任,再伺機而動麽?照你眼下的境況,要等到猴年馬月。”
宇文傑默然不語,段括又道:“自古以來想成事,就得忍辱負重,你呢,口口聲聲說要報複,結果給人家看大門,怎麽報複,還說看大門沒什麽不好。”
“啧,啧,阿傑,想不到,你意志已堕落至此。”
宇文傑稍稍眯起眼:“怎麽又把話扯到這個上面。”之後不甘心地道了一句,“我自有辦法。”
“什麽辦法?”這一次沈原和段括齊聲問。
宇文傑抿了抿唇,答不出。
“你就嘴硬罷。”段括說着,替他斟了一杯酒,“我這裏倒是有個辦法。”
宇文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問道:“哦?什麽法子?”
段括渾然不覺地說道:“你娶了那位陸家小娘子,也就是陸大人的侄女兒,這不就成功打入内部了嘛。”
“明白了。”宇文傑将杯中酒一口幹了,拿胳膊一抹嘴,“我記得這一招……叫什麽來着……”他看向沈原:“沈先生,這個叫什麽?”
沈原搖了搖頭。
他再看向段括,做出苦思冥想狀,問:“這個叫……”
“這個叫卧薪嘗膽。”段括接話道。
話音未落,宇文傑咧嘴一笑,再猛得一收:“這他娘的叫吃軟飯!”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門:“出去!”
段括氣結,對于這位往日同僚的牛脾氣,恨不得往他臉上來兩拳,可一想,他如今沒戴腳鐐,怕自己不是對手,忍下了。
于是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一想,氣不過,自己巴巴跑一趟,怄一肚子氣,又轉過身把桌上的酒菜收了,頭也不回地離開。
沈原見一桌酒菜沒了,自己再坐下去也沒意思,也起身離開了。
沒用兩日,戴纓将宇文傑的态度委婉地告訴了陸溪兒,陸溪兒聽後,什麽話也沒說,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自這之後,她又恢複到從前,不,比從前稍好些,從前連屋也不出,如今出院子,隻是不再出府。
哪怕戴纓叫她去街市,她也不去。
這日,戴纓将府裏的賬目理過,閑暇無事,去了陸溪兒的院子,和她坐在羅漢榻上說話。
先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之後掉轉話頭,說起她的婚嫁事宜。
“你大伯說沈原這人不錯,他家中境況,也打聽過了,父母健在,家裏還有兩個兄弟,祖上也是官宦人家,隻是後來衰落了。”
說到這裏,戴纓往陸溪兒面上看去,見其面上淡淡的,眸光垂着,慢慢地剝着果仁,将它們一粒一粒放到面前的花盤。
她繼續說道:“主要是這人品行不錯,能得你大伯一句誇贊,你知道的,你大伯這人眼睛有多厲害,他既然這般說了……”
陸溪兒揀起一粒果仁放到嘴裏,細細咀嚼,露出淺笑:“嗯,我嫁。”
戴纓先是一怔,怕她賭氣,故意這麽說,說道:“這位沈先生如今是你大伯身邊的謀士,他以後不會差。”
“我知道的,我願意,真的,纓娘,我真願意。”
“不是賭氣?”
“不是。”陸溪兒說道。
戴纓往她面上看,想從她的面上端詳出點什麽,淡淡的神情,有些不像往日的她,沒了活潑機靈勁。
靜默中,陸溪兒開口道:“纓娘,你知道麽,婉兒的事叫我觸動很大,我在想,當年她若是聽大伯的話……”
她苦笑一聲,“我不想像她一樣,那樣太可怕了,若是嫁人那樣悲苦,要受那樣多的搓磨,我情願當老姑娘,可是大伯說蘇原好,那我就嫁這個人。”
接着,她又咯咯笑起來:“我吃不了苦,受不得氣,隻願享富貴,嬌氣得要死,這一點,我和我祖母一樣。”
戴纓望向陸溪兒的一雙眼,想要确認她的話有幾分真。
這時,小玉的聲音自外面響起:“娘子,大姑娘來了。”
陸溪兒看向戴纓,戴纓無聲地點了點頭,陸溪兒這才對外吩咐:“快将人請進來。”
門開了,陸婉兒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藍玉。
陸婉兒沒想到戴纓在這裏,腳步頓了頓,接着走來,緩緩行到她面前,欠身道萬福,微斂的餘光,一雙軟底繡鞋,鑲着金線,還有繡着蝴蝶紋的裙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