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之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之聲,有人下意識地别開眼,不忍再看;有人面露震驚駭然;也有人眼神閃爍,藏着不安與恐懼。
隊伍行至丹陛之下,停住。
爲首的,正是那日在太醫院冰窖中被救出的少年阿九。他比旁人更加虛弱,需要身旁另一個少年的攙扶才能站穩。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仰起頭,朝着那高高在上的、尚未開啓的殿門,發出了嘶啞卻清晰的呐喊:
“求——陛——下——做——主!”
“求陛下做主!” “求陛下做主!”
三十名少年齊齊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玉階之上。嘶啞的、帶着哭腔的、卻無比執拗的呐喊聲,彙聚成一股悲憤的洪流,沖破了香爐青煙的僞飾,狠狠撞響了金銮殿的門環!
殿門内外,一片死寂。唯有少年們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就在這時,一道熾烈如鳳凰涅槃的身影,出現在少年們的身後。
謝鳳卿來了。
她未着郡主朝服,反而是一身極爲正式的正紅色鳳紋宮裝,金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莊重到了極緻,也耀眼到了極緻。一條玉帶緊束纖腰,更顯身姿挺拔,氣場逼人。她墨發高绾,戴着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陽光下流光溢彩,映襯着她冰冷如玉、毫無表情的容顔,尊貴不可方物,也凜然不可侵犯。
她的手中,捧着一本冊子。那冊子的封面,并非明黃絹帛,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被無數鮮血反複浸染又幹涸後的褐紅色,觸目驚心!
她一步步踏上丹陛,步伐沉穩,如同敲響戰鼓。紅色的裙裾拂過冰冷的玉階,拂過跪伏的少年們身邊,如同燎原的星火,點燃了沉默的悲憤。
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被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悲憫、決絕、和滔天怒焰的氣勢所懾,竟無人敢出聲呵斥這不合規矩的場面。
“吱呀——”
沉重的金銮殿門終于緩緩開啓。皇帝蕭睿,面色沉凝如水,在宮娥太監的簇擁下,一步步走上龍椅,坐下。他的目光掃過殿外跪伏的少年,掃過那抹刺目的紅色身影,最終落在那本暗紅色的冊子上,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朝會伊始,何事喧嘩?”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着無形的威壓。
謝鳳卿已行至殿門之外,并未立刻入内。她停下腳步,高舉手中那本暗紅色的冊子,清冷的聲音穿透晨霧,清晰地傳入殿内每一個人的耳中:
“臣女謝鳳卿,今日攜冤魂三百一十七具,活證三十人,血書一冊,叩阙鳴冤!狀告前首輔沈介,私設藥人司,以活人試毒,戕害人命,動搖國本!求陛下——明正典刑,以告亡靈,以安天下!”
“準奏。”皇帝的聲音從高高的龍椅上傳來,聽不出情緒,“入殿陳情。”
謝鳳卿這才捧着那本仿佛重逾千鈞的血色冊子,一步步踏入金碧輝煌的金銮殿。蕭禦早已立在殿中,他今日罕見地穿上了鎮北王世子的全套朝服,玄衣纁裳,氣勢凜然。他肩傷未愈,臉色仍有些蒼白,但身姿如松柏般挺拔,手按在腰間劍柄之上——按制,唯有特許方可佩劍上殿,其意味不言自明。他看向謝鳳卿的目光,帶着毫無保留的支持與守護。
謝鳳卿走至禦階之前,并未下跪,隻是微微躬身。她展開那本暗紅色的冊子,聲音冰冷如鐵,開始了她的控訴:
“此冊,乃從太醫院判王德輝懷中搜出,蓋有前首輔沈介私印的藥人實驗總錄!其上詳細記錄了三年來,共三百一十七名無辜百姓、軍戶子弟,被以各種名義誘騙、強擄至太醫院地下‘藥人司’,進行慘無人道的劇毒試煉!死亡二百八十七人,幸存三十人,皆如殿外少年,終身殘疾,病痛纏身!”
她的話語如同冰雹砸落殿宇,每一個數字都帶着血淋淋的重量。
“傳證人!原太醫院禦醫,林鶴年!”
滿鬓霜白、老态龍鍾的林鶴年,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在兩名内侍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入大殿。他未曾看向龍椅上的皇帝,也未看兩側的百官,而是直接面向禦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
“罪臣…罪臣林鶴年,叩見陛下…”他聲音哽咽,重重磕頭,“罪臣糊塗!懦弱!受首輔沈介與院判王德輝威逼利誘,參與…參與藥人試煉…記錄罪證…”他擡起頭,老淚縱橫,從懷中掏出一疊泛黃的紙張,雙手高高舉起,聲音陡然變得凄厲,“陛下!百官諸公!請看!這是‘七日斷魂散’的實驗記錄!活人服用後,肝腸寸斷七日方死!這是‘腐骨穿心膏’…塗抹之處,血肉潰爛見骨!這是…”
他開始一條條朗讀記錄上的實驗名稱和效果,每讀一條,殿内百官的臉色就蒼白一分,不少人已經忍不住開始幹嘔,臉色發青。那些冰冷殘忍的文字,配上林鶴年泣血般的控訴,仿佛将那座人間煉獄直接搬到了這莊嚴肅穆的金銮殿上!
【字字泣血!聽不下去了!】 【幕後之人該千刀萬剮!】
“謊言!皆是謊言!”
一聲嘶啞瘋狂的咆哮打斷了林鶴年的讀誦。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身穿白色囚衣、披頭散發、戴着沉重鐐铐的前首輔沈介,被兩名禁軍押着,站在大殿一角。他雙眼赤紅,面目猙獰,死死瞪着謝鳳卿和林鶴年,如同困獸般掙紮咆哮:
“陛下!休要聽信這妖婦一面之詞!這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劃的陰謀!是她僞造證據,挾持這些無知少年,逼迫林鶴年作僞證!意在污蔑老臣,禍亂朝綱!其心可誅!其罪當滅九族!”
他試圖沖上前,卻被禁軍死死按住。
謝鳳卿冷眼看着他的垂死掙紮,唇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寒的弧度。
“僞造?逼迫?”她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沈介的咆哮。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造型古樸的青色瓷瓶。瓷瓶通體光滑,唯有瓶底,刻着一個清晰的、獨特的飛鷹圖騰——那是沈氏家族世代傳承的族徽!
“沈介,那你告訴我,”謝鳳卿将瓷瓶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瓶底的印記,“這瓶從你書房暗格中搜出的、裝有‘七日斷魂散’原毒的青瓷瓶,也是我僞造的嗎?!上面的沈氏族徽,也是我刻上去的嗎?!”
沈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如同被瞬間扼住了喉嚨,眼睛死死盯着那個瓷瓶,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徹底的死灰和難以置信的驚駭!他藏得那麽隐蔽…她怎麽可能找到?!
不等他反應,謝鳳卿已揚聲:“請史官!當場拓印瓶底族徽,與沈介以往奏章所用私印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