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的人!他們從京城各坊、甚至從更遙遠的京畿之地彙聚而來,沉默地跪在午門之外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巨大廣場上!百姓、士子、商賈…甚至還有許多穿着不同部族服飾、風塵仆仆的北疆面孔!他們跪在及膝的深雪之中,頭上、肩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如同雪雕,卻無一人動搖退縮。
無數雙眼睛,沉默地、執拗地、帶着悲憤與期盼,望向那扇深不可測的宮門。
旋即,一份份血書,如同帶着溫度的雪片,被最前方那些來自北疆的漢子們高高舉起!羊皮卷、粗布、甚至皲裂的樹皮上,用鮮血書寫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着鮮紅的手印!那是北疆三十六部,上萬牧民、幸存藥人及其親族的聯名血書!
爲首的赫蘭真王女,一身赤狐裘已被雪染白,她昂首而立,聲音如同穿透寒風的利箭,清晰無比地射入宮牆之内:
“皇後顧氏!德行有虧,勾結奸佞,默許藥人慘案,戕害北疆子民!其行甚于豺狼,其心毒過蛇蠍!如此失德之人,不配母儀天下!求陛下——明察秋毫,廢黜妖後,以謝天下,以安民心!”
“求陛下廢黜妖後!” “以謝天下!以安民心!”
萬人呐喊,起初雜亂,旋即彙聚成整齊劃一的洪流,沖破了風雪的封鎖,震得宮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敲擊着冰冷的宮門,也敲擊着宮内每一個人的心髒!
與此同時,通往金銮殿的丹陛之上,平日裏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文武百官,此刻也烏泱泱跪倒了一片。雪花同樣無情地落在他們的紫袍绯衣、玉帶烏紗之上。許多人凍得臉色青白,渾身發抖,卻無人敢起身。以禦史中丞周正爲首的清流官員,額頭抵着冰冷的玉階,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地重複着同樣的請求:
“臣等懇請陛下!順應天意民心,廢後顧氏,肅清宮闱,重整朝綱!”
民意如潮,官意如鼎,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形成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壓力,沉重地壓向了那座至高無上的金銮殿。
殿内,爐火熊熊,溫暖如春,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極緻冰冷與壓抑。
皇帝蕭睿高踞龍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驚怒、屈辱與深深的無力。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攥得發白。廢後?顧氏雖蠢,卻是他用以制衡朝堂、聯系舊勳的重要棋子,更是他身爲天子顔面的一部分!豈能因蠻夷庶民一鬧,便輕易廢立?!
他試圖拖延,試圖尋找轉圜之機。
然而,不等他開口,新一輪的、更具體、更緻命的攻擊,已然如同早已準備好的連環弩箭,毫不留情地襲來!
“陛下!”老禦史周正猛地擡起頭,胡須上沾着的冰雪簌簌落下,他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雙手高高舉起,聲音悲憤,“此乃皇後娘娘宮中私庫近三年的支出明細!經戶部與内廷司暗中核對,其中每月均有固定三千兩白銀,以‘香料采買’‘首飾打造’等名目流出,最終彙入已被查抄的首輔沈介私宅賬戶!時間、金額,與藥人司規模擴張完全吻合!此乃資敵鐵證!”
賬冊被太監接過,呈送禦前。那上面一筆筆清晰的記錄,如同冰冷的針,刺得蕭睿眼皮直跳。
緊接着,曾被謝鳳卿從太醫院煉獄中救出的老禦醫林鶴年,穿着一身囚服(他自請戴罪之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重重磕頭:“罪臣林鶴年,萬死!罪臣敢以全家性命起誓!三年前,确曾收到加蓋皇後娘娘鳳印的密旨!旨意言明…太醫院‘藥人司’所爲,乃爲國朝大業,令罪臣…盡力配合沈介…若有差錯,宮中自會擔待…罪臣糊塗!罪臣有罪啊!”他以頭搶地,痛哭失聲,那悔恨與恐懼不似作僞。鳳印!這是直指宮闱的核心證據!
最後的重擊,來自殿外。
所有的呼聲在這一刻詭異地平息下去。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過于寬大、沾滿污漬的白色單衣,赤着雙足,一步一步,艱難地踏着冰冷的積雪,走向殿門。
是阿九。那個在藥人司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又被謝鳳卿救回的少年。他的臉凍得青紫,身體在寒風中不住地顫抖,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帶着淡粉色的腳印。
他走到殿門前,停下。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自己單薄的衣襟。
刹那間,整個天地仿佛都凝固了。
少年瘦骨嶙峋的胸膛、腹部、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猙獰的針孔、扭曲的疤痕、潰爛後新生的肉芽…那些傷痕疊加交錯,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那是人間煉獄在他身上刻下的、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阿九擡起頭,那雙曾經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卻燃燒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極緻的悲憤與倔強。他望着殿内那高踞龍椅的模糊身影,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嘶啞卻震耳欲聾的呐喊:
“求陛下——廢妖後!爲我們——報仇!”
聲音落下,少年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一晃,直直地向後倒去。被身後眼疾手快的赫蘭真一把扶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雪落無聲。唯有那少年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和那聲嘶力竭的呐喊,如同最鋒利的刀,刻在了每個人的眼中、心中。
龍椅上,蕭睿的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他不是沒有聽過藥人的慘狀,但文字的描述,遠不及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展示來得沖擊巨大!他知道,完了。民心、官意、鐵證、活證…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他若再強行保住顧氏,失去的将不僅僅是顔面,更是搖搖欲墜的江山!
就在他内心劇烈掙紮、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碾碎之時,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盤,在這落針可聞的死寂中響起。
“陛下。”
一直沉默立于武官隊列最前方、仿佛隻是來旁觀的謝鳳卿,終于開口了。她依舊穿着那身象征身份與兵權的鳳玦郡主朝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繡金鳳鬥篷,面容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滔天巨浪與她毫無幹系。
她甚至沒有看皇帝,目光隻是淡淡掃過殿外跪伏的萬民和那個傷痕累累的少年,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緩緩說道:
“北疆三十萬鎮北軍将士,得知藥人慘案真相,得知幕後竟有宮中影子,皆…憤懑難平,群情洶湧。”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蕭睿的心尖上。
“蕭禦世子重傷未愈,雖極力彈壓,恐也難持久。陛下可知,”她終于擡眸,目光清淩淩地看向龍椅上臉色煞白的皇帝,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千鈞重壓,“若陛下今日執意要保該保之人,寒了将士之心…臣女恐怕,明日此時,北疆三十萬鐵騎,便會卸甲歸田,自解兵權。”
她話音未落,蕭睿的瞳孔已驟然收縮!
謝鳳卿卻仿佛語不驚人死不休,繼續平靜地說道:“屆時,北疆防線洞開,蟄伏已久的蠻族各部…見有機可乘,鐵騎南下牧馬…或許,不止是北疆三十六部了。陛下,”她輕輕反問,帶着一絲冰冷的嘲諷,“這後果,您…擔得起嗎?”
卸甲!歸田!蠻騎南下!
每一個詞,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蕭睿的胸口!他仿佛已經看到邊關烽火連天,蠻族鐵蹄踏破中原,他的龍椅在戰火中分崩離析…
鎮北軍不是威脅,是赤裸裸的兵谏!是毫不掩飾的、以江山傾覆爲代價的最後通牒!
“噗——”蕭睿急怒攻心,喉頭一甜,竟硬生生将一口鮮血咽了回去!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他死死盯着謝鳳卿,那個站在下方、平靜得可怕的女子。她甚至沒有拔劍,沒有怒吼,隻是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誅心的話。
完了。徹底完了。
他沒有任何籌碼了。在絕對的兵權和滔天的民意面前,他這皇帝,不過是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
巨大的屈辱和絕望淹沒了他。他閉上眼睛,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和認命般的麻木。
他顫抖着伸出手,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的力氣:
“…拿…廢後诏書來…朕…蓋玺…”
掌印太監早已捧着明黃的诏書躬身候在一旁,聞言立刻上前,将诏書和傳國玉玺奉上。
蕭睿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方沉重的玉玺。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将玉玺重重地、仿佛耗盡一生氣力般,蓋在了那卷決定一個王朝皇後命運的诏書之上。
“咚!”
一聲沉悶的響,如同喪鍾,敲響在寂靜的金殿,也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廢後诏,成。
掌印太監直起身,面向殿外跪伏的萬民百官,展開诏書,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高聲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