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錐,穿透溯影閣陳舊的木闆,敲打在陸文淵的心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林小滿,又掃過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陰冷氣息,眼神瞬間沉靜如水。
他沒有試圖隐藏或慌亂,隻是緩緩将林小滿安置在一個相對幹淨的角落,用一堆散落的卷軸稍作遮掩。然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灰藍色的太監服飾,盡管上面已沾滿灰塵和點點血漬,他的動作卻依舊從容不迫。
“劉公公務必小心,此地剛有邪祟作亂,氣息未穩。”陸文淵開口,聲音恢複了清朗。
門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扇被他們撬開的舊窗被從外面猛地推開,劉福那張陰鸷的臉出現在窗口,他身後是數名持刀侍衛,火把的光芒将閣内映照得如同白晝。
劉福的目光銳利如鷹,迅速掃過閣内景象,當看到那消散的怨氣殘留和滿地狼藉時,他眼中閃過了一絲驚異。
“邪祟?”劉福嗤笑一聲,聲音尖細,“雜家看是有人裝神弄鬼才對!陸狀元,哦不,或許該稱你爲龍虎山的高徒?真是好手段,好膽色!竟敢擅闖皇宮禁地,還與這朝廷欽犯厮混一處!”
他果然認出了陸文淵!而且直接點破了他的來曆!
陸文淵面色不變,隻是淡淡地看着劉福:“公公消息靈通。隻是不知公公此番興師動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還是另有所圖?”
他這話問得巧妙,直接将矛頭指向了劉福的動機。
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不去禦前伺候,卻帶着侍衛親自來抓兩個“小賊”,這本就不合常理。
劉福眼神微眯,臉上那層虛僞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陸文淵,不必在此逞口舌之利。你與欽犯林小滿勾結,潛入溯影閣,意圖盜取宮中秘檔,破壞鎮物,釋放邪祟,樁樁件件,皆是死罪!雜家身爲内官,護衛宮闱,拿你問罪,名正言順!”
他竟将怨靈出現的原因,直接扣到了他們頭上!這颠倒黑白的本事,與柳家如出一轍!
陸文淵心知此事已無法善了,劉福顯然是受人指使,有備而來,目的就是要将他們置于死地。他暗暗調動體内殘餘的真元,指尖扣住了最後一張保命的金色符箓,那是師父賜予的保命之物,威力極大,但以他現在的狀态強行催動,後果難料。
“既然如此,”陸文淵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那便手底下見真章吧。”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劉福。”
一個平和、溫潤,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突兀地在衆人身後響起。
所有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隻見回廊盡頭,不知何時站了一位身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的中年道士。他站在那裏,仿佛與周圍的夜色融爲一體,氣息缥缈出塵,卻又帶着一種深不可測的韻味。
劉福看到此人,臉色瞬間大變,剛才的陰鸷和嚣張頃刻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内心的敬畏與惶恐,他連忙躬身行禮:“見過國師大人!”
國師?玄誠子?!
陸文淵也是瞳孔一縮,扣着符箓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但警惕之心更甚。這位深居簡出的國師,爲何會在此刻出現在這裏?
玄誠子目光平和地掃過場中衆人,最後落在陸文淵身上,微微颔首:“陸師侄,别來無恙。”
師侄?陸文淵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隻是拱手行禮:“晚輩陸文淵,見過國師。”他并未承認“師侄”之稱,态度不卑不亢。
玄誠子似乎也不在意,目光轉向劉福,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無形的壓力:“劉公公,此地之事,陛下已交由貧道處理。帶着你的人,退下吧。”
劉福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顯然極不甘心,但在玄誠子那平靜的目光注視下,他竟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隻能咬牙躬身:“是……奴才遵命。”他狠狠地瞪了陸文淵一眼,帶着滿腹怨氣和一衆侍衛,灰溜溜地迅速退走,片刻不敢停留。
轉眼間,溯影閣外便隻剩下玄誠子、陸文淵,以及閣内昏迷的林小滿。
玄誠子緩步走入閣内,拂塵輕掃,一股溫和而精純的力量拂過,閣内殘留的陰冷怨氣竟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連帶着那些散亂的典籍也仿佛被無形的手整理歸位了一些。
他走到林小滿藏身的角落,低頭看了看她,目光在她額頭停留了片刻,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那古老徽記的清涼氣息。
“鑰匙……”玄誠子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文淵站在一旁,全身戒備,沉聲問道:“國師爲何要救我們?”
玄誠子擡起頭,看向陸文淵,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貧道并非救你們,隻是不想讓‘他們’得到她罷了。”
他們?陸文淵心中凜然,是指星隕閣?還是指劉福背後的人?或者另有其人?
“此地不宜久留,劉福雖退,但眼線仍在。”玄誠子不再多言,拂塵一揮,一道柔和的白光卷起昏迷的林小滿,“随貧道來。”
說罷,他轉身便向外走去,步伐看似緩慢,卻一步數丈,身形飄忽。
陸文淵略一遲疑,看了一眼被白光包裹的林小滿,最終還是咬牙跟了上去。這位國師态度不明,敵友難辨,但眼下似乎是他和林小滿唯一的生機。
玄誠子并未走向皇宮深處,反而引着陸文淵,沿着一條極爲隐秘的路徑,來到了皇宮邊緣一處靠近西苑的僻靜宮苑——觀星台。
這裏是欽天監觀測天象之所,平日裏少有人至。
進入觀星台内部,玄誠子将林小滿安置在一張蒲團上,随手布下幾道隐匿氣息的禁制。
“她心神耗損過度,又強行引動了不該動用的力量,需靜養數日。”玄誠子對陸文淵道,“你亦有傷在身,在此調息吧。此地有龍氣與星辰之力交織,對你們恢複有益,亦可隔絕外界窺探。”
陸文淵拱手:“多謝國師。”
玄誠子擺擺手,目光再次落在林小滿身上,意味深長地道:“照顧好她。‘鑰匙’既已現世,真正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青煙般消散在觀星台内,仿佛從未出現過。
陸文淵看着昏迷的林小滿,又回想玄誠子那莫測的态度和話語,眉頭緊鎖。
這位國師出手相助,究竟意欲何爲?他口中的“他們”和“真正的風波”又是什麽?
而此刻,在皇宮另一處華麗的殿宇内,剛剛退走的劉福,正跪在一個背對着他的、身着鳳紋常服的身影前,冷汗涔涔。
那身影把玩着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正是李夫人丢失、後被皇城司“查獲”的那一支,聲音慵懶而冰冷:
“跑了?還驚動了國師?劉福,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