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廉價的愧疚。”阮妍雙傾身,鑲嵌着鑽石的銀色手鏈垂落在桌布流蘇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人,腦瓜子裏少想點七七八八的東西。”
看見耿瑩瑩不安地打量周圍,好像深怕有人盯着她狼狽的樣子看,阮妍雙發出嗤笑。
“知道爲什麽選在這裏談麽?”染着藍甲的指尖劃過絲絨桌布,向着耿瑩瑩逼近。
耿瑩瑩一驚,繼而一愣,老實地搖頭。
阮妍雙看着耿瑩瑩被她吓得面色慘白的樣子,閑閑道:“是因爲從鋼琴師到服務員、從客人到老闆,就連門口那株琴葉榕——”她突然擡高聲音:“阿傑!”
正在擦拭吧台的侍應生立刻轉身九十度鞠躬,驚得鋼琴師彈錯兩個音。
在耿瑩瑩錯愕的目光中,阮妍雙愉悅地輕笑:“都是我的。”
“上個月收購這裏時,我特意保留了所有員工,畢竟...”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你在知道真相之後露出的這副驚愕的樣子,實在有趣!”
耿瑩瑩難堪地低頭,想要忽略耿瑩瑩的惡趣味,她低垂的視線掠過角落裏正在擺弄綠植的侍應生——那位叫阿傑的男生,複雜的情緒油然而生。
阿傑分明被阮妍雙的聲音吓了一跳,但卻能那麽快反應過來,在極端的時間裏向阮妍雙行禮緻意……
這不可能是自主形成的。
阿傑要麽接受過嚴苛的訓練,要麽像她一樣,被阮妍雙【折磨】了太多次,幾乎形成肌肉記憶。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耿瑩瑩感到心驚。
她這樣一直爲阮妍雙做事,時間久了,會不會也變得和阿傑一樣……
“你的眼神……可真有意思。”阮妍雙忽然用銀匙挑起她的下巴,将她吓了一跳。
阮妍雙忽然冷下聲線,“但我勸你,别再被我看到,你可以用這種眼神看着任何人,但不能這麽看着我。”
“一副窮酸貨的做派!”阮妍雙狠狠甩開手,力道之大讓耿瑩瑩感覺她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下巴的皮膚火辣辣一片。
阮妍雙看見耿瑩瑩緊緊抿着唇、眉眼間露出些許委屈,冷笑一聲,“别怪我對你嚴苛,要怪就怪黎南霜。”
“要不是她非要招惹傅景澄,我又怎麽會委托你幫我對付她。”
“對付她你又沒得到什麽成果,辦事不利,我對你自然沒有好臉色。”阮妍雙手腕翻轉,銀匙“當啷”掉進耿瑩瑩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濺上耿瑩瑩的臉,順着眉眼滴落。
而耿瑩瑩一動不動,隻是木然地坐在原地。
阮妍雙見狀露出愉悅的微笑,“你也知道的,我對一般人,都很有禮貌,隻有對你這樣的廢物……”
她嫌棄地撇嘴,“我不常有耐心。”
咖啡杯内,晃動的咖啡液順着銀匙起起伏伏,有高于杯壁的便脫離飛濺,深褐液體落在桌布上,迅速暈染成扭曲的花形。
耿瑩瑩盯着那團污漬,想起今晨黎南霜把便當遞給她時的模樣。
“不是我吹,我的廚藝去應聘五星級廚師絕對沒問題,趕緊來嘗嘗我的手藝!”
在吃下第一口後,桌子對面便出現期待的眼神,“怎麽樣怎麽樣?合你胃口嗎?!”
她咽下後重重點頭,“……非常好吃。”
“咦,但瑩瑩你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吃到好吃東西的樣子。”
她低頭掩下眸中的黯然,“真的非常好吃,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飯。”
“真的嗎?!瑩瑩你評價太高了吧!不行不行,我得冷靜,不能膨脹!要是頭腦一熱真去當廚子了怎麽辦,雨竹可離不開我……”
那人絮絮叨叨,絲毫沒有察覺她的異樣。
耿瑩瑩接觸阮妍雙以來,第一次覺得難過。
她難過黎南霜分享給她的便當,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也難過熊雨竹的名字會被黎南霜時時刻刻挂在嘴邊。
這樣好的東西,她是不配擁有的。
這樣好的朋友亦然。
“下周三的招标酒會。”阮妍雙将密封袋推過來,手鏈在桌面拖出泠泠輕響,“找機會讓她喝下這個,我要看着她在傅景澄面前醜态畢露。”
密封袋裏的粉色藥片泛着珍珠般的光澤,這一刻不用問,耿瑩瑩也知道這看起來小巧可愛的藥片是做什麽用的。
她突然站起身,椅腿與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如果...如果我拒絕呢?”
整間咖啡廳的空氣驟然凝固,鋼琴聲戛然而止,所有“客人”齊刷刷轉頭望來。
阮妍雙慢條斯理地撫平柔軟的桌布褶皺,“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
“我也不會和不識好歹的人繼續合作。”
耿瑩瑩痛苦地攥緊手掌,眼皮即使緊閉雙眼也在瘋狂抖動,任誰都能看出她心裏的掙紮。
阮妍雙忽然幽幽道:“瑩瑩你應該還不知道,你父親前些日子接了個大單,想來他的上司才誇他做得好呢,你說……”
“你說這個大單要是突然沒了會怎麽辦?”她輕笑出聲,看着耿瑩瑩,像在看困在她手心裏的一隻螞蟻。
“你父親的工資夠交多少罰金?不對……到手的生意都能黃,你父親還有沒有工作都未可知呢!”
耿瑩瑩全身不住地顫抖,恍惚看見黎南霜舉着傘朝她跑來,發梢還沾着雨珠:
“加班還不看天氣預報,還好我隻是去便利店買泡面,要不然你得被淋成落湯雞!”
她弱弱出聲,“我以爲熊總會在的,在公司睡也不是不行……”
“雨竹今早出差了,得後天才能回來,你想在公司将就都沒位置躺,除非‘征用’小白和大強的行軍床。”
她看着那人在雨夜裏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笑容,一時晃神。
“……我幫你對付黎南霜。”耿瑩瑩抓起密封袋時,指尖幾乎要将袋子戳破。
阮妍雙滿意地撫掌,角落立即有侍應生端着甜品上前,淋着金箔的熔岩蛋糕被推到耿瑩瑩面前,阮妍雙的聲音甜蜜如毒藥:“真聽話,獎勵你的,坐下吃吧。”
耿瑩瑩卻遲遲未動,她立在原地輕聲道。
“但不是這種方式。”
阮妍雙不悅地皺起眉頭,“你又要按照你的方式來?”
“上次你可是失敗得一塌糊塗。”
耿瑩瑩沉聲道:“按我的方式,但達成的結果一定會是阮小姐你想要的。”
阮眼霜:“我對此表示懷疑。”
耿瑩瑩終于動了,這是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後第一次挪動雙腳。
此前她的雙腿就像生了根,死死釘在地上一般。
她走到阮妍雙身邊,俯身湊在她耳邊說出計劃。
耳語被淹沒在悠揚的鋼琴聲中。
阮妍雙忽然大笑起來,“這是個很好的計劃!”
她擡頭,輕蔑地審視耿瑩瑩,“我同意繼續按照你的方式,但再一再二,不再三。”
“這次你絕對不能再搞砸。”
耿瑩瑩渾渾噩噩走出咖啡廳時,阮妍雙還坐在咖啡廳裏聽鋼琴師重新彈奏的《緻愛麗絲》。
她閉着眼睛,露出愉悅的神情,口中低喃着。
“這次要是辦成了,黎南霜的下場,可比我計劃得還要慘,好一個耿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