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霧未散時，我在悅動大門外撞見正在搬箱子的耿瑩瑩。
我注意到往常她耳垂上渾圓瑩潤的珍珠耳釘消失不見，手腕上卻還戴着那串梵克雅寶。
幹冷的天氣裏，她的鼻尖滲出汗珠，雙頰也因爲搬動這些重物變得紅撲撲一片。
“你這是在幹什麽？這麽重的東西，大強他們也不說來幫你搬下？”
耿瑩瑩聞言擡頭黯然地看了我一眼，我走過去想上手幫忙，她卻搖搖頭，避開了我的手。
“不用啦南霜學姐，外面冷，你先進去吧。”
我一臉懵，但還是走進悅動，準備把手裏的包包放好再去幫耿瑩瑩，路過大強和小白的工位時，他們一臉欲言又止地沖着我擠眉弄眼。
“南霜你看到了吧，耿瑩瑩在外面一個人搬東西？”
“這事我還想問你倆呢，怎麽也不說去幫一下。”我一邊說一邊将包包放在工位桌面，“現在公司大家都對瑩瑩改觀了，就差你們倆，況且，對待同事應該有最基本的态度。”
小白頭也沒動一下，仿佛一心隻沉浸在碼代碼中，大強則把身子探出座位，伸長了脖子想要和我分享“大事”。
“我不接受耿瑩瑩主要是因爲小白，小白是個認死理的。”
大強壓低聲音，“自從你跟他說耿瑩瑩和阮大小姐是一夥的之後，他就決定無論如何都不再信任耿瑩瑩。”
我露出無奈的笑，也不好說小白，因爲他本就是這樣的性格，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此一時彼一時嘛，現在阮大小姐都好久沒來過公司了，瑩瑩不用聽她指揮自然就沒那麽多陰謀詭計。”
小白淡淡看了我一眼，“反正我不喜歡她。”
“第一眼喜歡的人我會一直喜歡，第一眼不喜歡的人我也會一直不喜歡。”
我還想說和的話噎在嗓子裏，大強看出我的尴尬，立刻轉移話題，“南霜你有所不知，不是我們故意不幫忙，而是因爲這活阮大小姐點名讓耿瑩瑩做的。”
“搬箱子？”
大強重重點頭。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阮妍雙又來公司了？”
“我們沒遇到。”大強壓低聲音道：“但根據耿瑩瑩所說，阮大小姐一大早來了，那時候公司就耿瑩瑩一個，她就命令耿瑩瑩把她帶來的一大堆箱子都搬進公司裏。”
大強歎息地補充，“并且阮大小姐強調，不允許别人幫忙。”
我這下算是知道耿瑩瑩那苦悶的表情是因何而來。
“她說不讓幫就不讓幫？我偏要幫！”我緊緊皺着眉頭，“而且她又沒有千裏眼順風耳，大家不說她根本不知道公司的事。”
敲鍵盤的小白忽然轉頭看我，用手指向大門的方向。
“門外，新裝的攝像頭。”
大強哀歎一聲，“從某種方面來說，耿瑩瑩還真夠倒黴的。”
“幫阮妍雙做事，還要被阮妍雙折磨。”
“專門裝一個攝像頭遠程監督工作，這是什麽新時代高科技奴隸主和奴隸？古代監工看了都要遺憾自己生錯時代。”
熱血一下子湧上腦袋，阮妍雙這種不把别人當人的行爲再一次惹怒我了。
我氣勢洶洶離開工位，大強期待又害怕，“南霜你幹什麽去？”
“拆了她那破攝像頭！”
推開大門，在悅動門口站立，冷空氣直嗖嗖往我衣服裏鑽，空調帶來的溫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腦子也一下子冷靜下來。
耿瑩瑩還在一聲不吭地搬那些箱子，即便那重量對她來說十分吃力，她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大冬天，汗水打濕了她的頭發。
我看着懸在耿瑩瑩頭頂的攝像頭，心裏對阮妍雙的厭惡幾乎要達到頂端。
“别搬了。”我上前接過耿瑩瑩手裏的箱子，她滿臉慌亂，“阮大小姐說了……”
“她一天到晚就愛說些屁話！别管她！”
“有攝像頭，她會聽到的……”耿瑩瑩滿臉害怕，但還想從我手裏把箱子拿回去。
我不容分說地避開她，在攝像頭下方站定。
“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在看，如果正在看，那就看好了！”
我運起力氣把重重的箱子舉起來，對準嶄新的攝像頭，用盡力氣猛地砸過去。
“嘩啦”一聲巨響之後，又是箱子砸在地上沉悶的“咚”聲。
兩聲響的動靜都很大，惹得不少同事扒着窗戶玻璃看。
有液體從紙箱裏逐漸滲出來，流到地上，箱子被染成深深的褐色，耿瑩瑩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嘴裏一個勁喃喃着。
“完了……完了……”
醇厚的酒香逐漸從淌在地上的液體從飄出。
我拍拍手，甩去手上的灰塵，看着被我砸得稀巴爛的攝像頭，所有火氣已經消失得一幹二淨。
“真好，今天還是美好的一天！”
耿瑩瑩在我身後欲哭無淚，“阮大小姐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我拍拍胸脯，“攝像頭我砸的，酒是我摔的，她要是有問題就來找我，這事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我走近耿瑩瑩，想牽起她的手，卻發現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一張蒼白的臉擡起來看着我，竟是滿臉淚痕。
耿瑩瑩哭了……
“别哭啊，沒事的，她要找你麻煩也得先過我這一關……”看見眼淚，我慌得說話都前言不搭後語，“而且這事是我做的，公司那麽多人都看見了，阮妍雙那邊也一定可以看監控錄像的，你從頭到尾都沒有違背她的意思，你沒有錯。”
耿瑩瑩沒有回應，隻一味地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
這傻姑娘，剛剛才碰過快遞箱子，快遞箱子多髒啊！
情急之下我也顧不得我手髒，徑直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紙遞給她。
“快擦擦，别把髒東西弄到眼睛裏。”爲了安撫她的情緒，我盡可能用最溫柔的語調說話，聲音是我自己這輩子都沒聽過的溫和。
比幼師爲了工資認命哄小孩的時候還要溫和。
雨竹要是在我旁邊，保管會被我的聲音吓一跳。
大概我溫和的安慰真的起了效果，耿瑩瑩沒再哭了，她隻是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也沒拿過我的手裏的紙。
“哭成呆兔子了。”我被耿瑩瑩的模樣逗笑，扶着她進公司。
同事們也都很有眼色，在我和耿瑩瑩走進去之前，默契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仿佛無事發生、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把耿瑩瑩帶到洗手間，爲她整理儀容儀表，要不頂着兩隻又紅又腫的眼睛出門，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都難。
在我用濕巾輕輕擦過耿瑩瑩發紅的眼角時，耿瑩瑩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朝我靠近。
“……爲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愣住，她濃密纖長的睫毛，以及她的動作，把我的思緒帶回很久之前。
曾經，傅景澄面對我锲而不舍的追求，也問過我同樣的話。
不同的是，付景澄并不像耿瑩瑩現在這樣低垂着眼簾。
他直直地看着我，燈光下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像是一種審判，甚至拷打。
“你到底有什麽心思？黎南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