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在所有人面前隆重介紹了我,特此标明:是介紹我,不是把我介紹給在場的客人。
這兩者存在非常大的區别。
後者是把我拉到他認爲有價值的客人面前,說個簡短的介紹,然後再讓我認人,比如這是王總,這是李老闆,這是錢總之類的。
前者則是我站在原地不動,那些要來巴結讨好顧安的人就會争先恐後擠過來,擠過來的同時還得注意保持優雅、别把手裏端着的雞尾酒弄灑,我不需要記住他們的身份來曆背景又或者他們的公司是什麽行業的領頭羊,反而是他們要牢牢記住我、全神貫注地聽顧安講我有什麽喜好。
這種感覺,應該就是掌握權勢的人會有的感覺,即使我非常明白這些人是沖着顧安來的、我現在是依靠他才能狐假虎威,但也足夠我感到興奮了。
趁着那些客人前赴後繼的間隙,我忍不住開口問顧安,“先生您怎麽不像影視劇裏演的那樣,爲我介紹你覺得有價值的客人呢?難道那些都是假的?是編劇YY出來的?”
顧安聞言挑眉,忽然用一種我進步很大的欣慰眼神看着我。
這眼神雖然依舊溫和,但也足夠有壓迫力,我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心裏控制不住去想是不是我那些小伎倆太過拙劣,顧安隻是看破不說破。
“這……是什麽意思?爲什麽這麽看我?”我屏住呼吸,顧安卻伸手憐愛地将我臉頰旁的碎發撩至耳後。
“還記得傅景澄說過什麽嗎?他說你腦子裏想着什麽從來不會跟我說,但現在你開始跟我說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進步是進步在這裏。
顧安這才回答我的問題,“南霜你說的那種情況并非杜撰,隻是你總是不一樣的。”
“啊?”我愣住,怎麽個不一樣法?
顧安淡淡道:“你不需要像那些人一樣去結識更多的人、發展更多人脈,就好比你不需要所謂的【有價值的客人】”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淡漠,但那種淡淡的感覺在他看向我時,又盡數化作了融融的暖意,好似金色的蜜糖融于琥珀色的眼睛。
“因爲你隻需要有我就夠了。”他的聲音好似帶着低沉的喟歎,顧安執起我的手,在手背上印下輕輕一吻,微涼的唇瓣柔軟得不可思議,好像要将我整個人都融化在柔柔的水波之中。
“我就是你最有價值的人。”
顧安如此說。
這……這這……這成何體統,顧安先生随時随地釋放魅力啊。
什麽舊友、什麽故交,什麽知己,什麽跨越時間和空間的資助人和被資助人,都是鬼扯,他都這樣了!我能相信他對我是純潔的友誼嗎?!
而且再發展下去,他純不純潔我不知道,我要變得不純潔了!
臉通紅一片,周圍還全是客人,我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頭頂卻響起了顧安低低的笑聲,他聽起來心情十分愉悅啊!
“抱歉,是我的失誤。”
就連道歉也帶着未盡的笑意,有這麽好笑嗎?
當然是他的失誤,是因爲他我才會在這麽多人面前丢臉!大庭廣衆之下臉紅個什麽勁啊,不知道的還以爲顧安跟我說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我的思維越來越往奇怪的地方發展,直到顧安讓我擡頭。
“真的沒事,這些客人,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聞言将信将疑擡起頭,竟發現圍在我和顧安周圍的客人,全都不自然地将頭扭向了别處,身子都是正對着我和顧安的,頭卻偏開了,這麽多人不約而同假裝那些方向好像有什麽吸引人的東西……
其實沒有,而且這場景很詭異好嗎?!
簡直就像是運行穩定的遊戲突然被病毒入侵,所有npc的行爲都變得違背原有邏輯,簡而言之,不正常了。
“這一看就是你讓他們……”我偏頭對上顧安的側臉,不由得愣住,我發現他看向那些人的神情和之前如出一轍,非常非常冷淡。
等他偏頭看向我,那種樣子又瞬間消失不見了。
咱就是說狀态切換得這麽頻繁,人真的不會精分嗎……這個想法在我腦子裏久久盤旋,然後我猛然一驚!
誰說不是呢!誰說顧安就真的不是精分呢!他就是有問題啊,要不幹嘛請醫生治療,沒準他身上的病就是精分。
顧安的眉宇顯出一分銳利,“南霜你也可以像我這樣發号施令,他們都會聽的,我會讓他們牢牢記住這一點,你和我是一樣的。”
說着他執起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還是冰冰涼涼的溫度、極其柔軟的感覺,但這次我卻沒了臉紅心跳的感覺,有什麽地方變了嗎?我說不上來。
“我爲什麽要對這些人發号施令?”我盯着顧安的手皺起眉頭。
顧安好似無奈,歎息一聲,“我隻是希望你能任性些,從小到大你吃了太多苦。”
他同樣注意到我對他動不動就親我手這事不是很滿意,他當即松開手,“這是我們那邊的小習俗,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我垂下眉眼,“隻是有些不适應。”
隻是沒有親口說出“不喜歡”三個字而已,顧安的雙眸便又亮起來,“以後我們多相處,南霜你肯定能适應的。”
我忍不住反思,我的情緒爲何會一下子從天堂跌落谷底,明明上一秒還在享受顧安帶給我的這種感覺,後一秒卻會覺得顧安說出“發号施令”四個字的時候很刺耳。
這和我天生情緒起伏大有關系,但一定還有别的原因。
是雙标嗎?
好像就是雙标,雙重标準,嚴于待人、寬于律己。
當我沉浸在成爲掌握權勢的一方、感受到所有人都必須來讨好我的時候,我終于不再像之前面對傅景澄、面對阮妍雙、面對傅成業那樣膽顫驚心、紮根在弱小的那一方土壤上,任誰都可以欺負我、并且不需要付出一絲一毫代價。
那時,我的腦子裏是沒有人人平等這個概念的。
直到顧安冷漠的神情,高傲的話語刺破我這層虛榮,我才能發現:
我剛剛竟然變成了和我讨厭的那些人,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