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去神隐寺的路上，我和雨竹分享了我的假期見聞，三天分别是：

天花闆、卧室天花闆和客廳天花闆。

雨竹一邊開車一邊等待，等發覺這就是我的見聞之後，她忍無可忍地扭頭沖我咆哮，“黎南霜，你他大爺的是不是有病啊！”

犯賤并且收獲了快樂，我嘻嘻笑着，“逗你玩，但我也不全是開玩笑啊，這基本就是我這三天的見聞，這三天我除了吃飯洗漱，光對着天花闆發呆了。”

雨竹咬牙切齒道：“你最好告訴我你是在悟道修仙，要不我現在就一腳把你從這車上踹下去！”

“雨竹你都這麽說了，那必須是悟道參禅。”我沒心沒肺地笑着。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在說什麽，大概就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雨竹到底怎麽回應我也不是很在意

雨竹扭頭的間隙看到我臉上“燦爛”的笑容，氣得火冒三丈。

“我知道被愛情折磨很痛苦，但你現在這幅樣子真的讓我很生氣！沒必要姐們，愛情隻是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對一般人來說大概隻占百分之三十，對我這樣的可能連百分之五都占不到，你得學着把你自己的比例降低，這樣你的痛苦也會減少！”

我雙眼發直看着窗外，“我有在好好工作，也有在好好生活，我沒覺得愛情在我人生中占很大比例，但我還是現在這這幅鬼樣子，大概……”

我輕聲道：“傅景澄根本不是我不幸的始作俑者，我自己才是。”

雨竹要不是還在開車，現在就要騰出手來打我一頓。

“黎南霜你有病就去看病、就去吃藥！别在這兒跟我說這種喪氣話！傅景澄絕對要爲你現在的悲催樣子負責。”她憤憤道：“不是我就弄不明白了，你怎麽能在遊戲裏生龍活虎一往無前，一回到遊戲裏就喪成這樣？遊戲和現實世界到底差哪兒了？！”

我沉默良久，不願意回答。

我想要說的，是很傷人的話。

“說啊！你不說話我看不起你！”

我歎出一口氣，“因爲遊戲裏沒有那麽多需要我動腦子的人和事，可現實裏我隻要接觸人，就會和人産生關系，而遊戲的NPC無論身上有多少故事，我也隻是一個旁觀者，他們不會和我扯上關系。”我看着緊繃的側臉沮喪道：“我不希望和人扯上關系。”

“我可能是真的生病了，現在的我真的是這麽想的……對不起雨竹……”

話音未落，雨竹已經猛踩刹車，将車子停在路邊。

引擎的轟隆聲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雨竹憤怒而粗重的呼吸聲，她扭頭盯着我，像兇獸盯上不知好歹的人類。

“要是我的拳頭能治病，我現在一定揍得你爸媽都不認得。”

我忍不住笑出聲，我爸媽本來也不認得我。

剛出生的嬰兒和完全長大後的樣子實在相差太多了。

我很肯定，如果我的父母還在世，他們站在我面前，肯定認不出我是他們的女兒。

雨竹吐出一口濁氣，繃緊的身體随之放松，她眼中的怒火漸漸消失，逐漸變成一種讓我心髒悚動的悲憫。

“就算是這樣吧，我也不能看着你這麽活下去。”她盯着我的眼睛，鄭重發問。

“今天和我一起出門這件事對你是負擔嗎？”

我思忖再三點了點頭，看到她眼中出現難過的情緒，我的心像是也跟着揪了起來，我連忙道：“但是我想和你一起。”

“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都不要有人找我，雨竹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希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但又不是死掉那種徹底的消失，我希望我還是能聞到這個世界的味道、感受這個世界的溫度……像一個永不死去的幽靈，這樣或許比較适合我。”

雨竹盯着我看半晌，緩緩道：“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你在讨厭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有順帶着讨厭我。”

“不是讨厭世界。”我盯着她的眼睛認真道：“是讨厭這個世界上的人，更準确來說是一部分人。”

說着我看向她那邊窗戶外的綠樹，“這個世界很多時候都很美好，我沒辦法讨厭它，何況它的醜惡之處全都是人帶來的。”

雨竹跟着我也看向那排綠樹，生機盎然、萬物勃發，冬天已經過去了。

她想了想，垂眸道：“如果可以讓你感到快樂，讨厭我也沒關系。”

她擡起眼簾又強調了一遍，“聽到了嗎黎南霜？隻要你能快樂，讨厭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可以，我還可以跟着你一起讨厭他們，甚至讨厭我自己。”

說着她開始思考可行性，“雖然之前我從來沒讨厭過自己，但自己讨厭自己這件事應該算普遍的？”她掰起手指開始細數自己的缺點，“我不夠勇敢，即使現在進步了很多，但還是不夠勇敢；我還很雙标，一邊讨厭有錢人一邊想成爲有錢人……”

我感到一股無法遏制的暖意從我毫無波瀾的心間蕩開，化作一股熱流，湧向我的四肢百骸。

遲鈍的感官好像重新恢複知覺，大腦和心髒不再是頓頓的、麻木的，我吸了吸鼻子看着雨竹，隐約明白……

這好像是一份力量、雨竹帶給我的力量。

“哭什麽呀祖宗？”雨竹一直都看不得我哭，我一哭她很容易就被我帶着哭。

現在也是這樣。

我的眼淚還沒砸到衣服上，她先眼眶通紅。

“如果暫時隻有遊戲世界能讓你抛掉頹廢的話，那就把現實世界當做一場遊戲吧。”

我聞言露出震撼的神情，雨竹的這個想法還真是大膽，也是我從來沒想過的。

雨竹被我誇張的樣子逗得破涕爲笑，“反正我不擔心你，即使是玩遊戲你也足夠謹慎，過火的事不會在你身上發生。”

我故意道：“那可不一定，沒準我轉變心态就變了一個人，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你最好是。”雨竹重新發動車子，“這道坎邁過去沒有，邁過去才能繼續出發。”

她笑中帶淚看着我，“我需要你真正準備好。”

“坎子暫時沒邁過去……”我跟着笑道：“但已經有了邁過去的勇氣，現在隻缺一點小小的運氣，希望上天眷顧。”

引擎聲重新響起，雨竹的神情輕松了許多，我也感覺身上的負擔感輕松了許多。

話療話療。

把話說開果然能達到堪比治療的效果。

雨竹高舉雙手，“那我們現在就去找上天借運！”

社交的意義是什麽。

沉溺在痛苦裏的我，對社交隻能感到永無止境的厭煩。

但就是這一刻我明白了，當陽光透過車窗照在雨竹的臉上時，我明白，社交的意義就是當你孤身一人無法自救時，你還有朋友推你一把、幫你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