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霜和張強在大街上亂逛,并不是因爲他們有多閑,而是他們沒地方去。
情緒發洩完後,黎南霜漫無目的地沿着街道一直走,張強就一直跟在她身後。
他實在是太有耐心了,又或者是他就是個悶性子,就算有意見要發表也隻會憋在心裏。
等到黎南霜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雙腿都快走得沒有知覺了。
她愣了愣,回頭看向張強。
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也是多虧了他,否則她才沒有如此不管不顧在深夜亂走的“資本”。
在這個世界上,邪惡從不缺席,它頻繁地出現在各種大事小事、以及人們的心裏,白天陽光明媚時尚且如此,夜晚當夜幕降臨則更加蠢蠢欲動。
正常在H市,黎南霜絕不敢在這個時間點一個人出現在室外,哪怕是鬧市區。
今天能做到,完全是因爲有張強在她身後跟着。
暗地裏有想對她圖謀不軌的,看見張強後應該也會選擇放棄。
黎南霜一停,張強也跟着停下了,兩人大眼瞪小眼。
“總感覺暗地裏那些壞人有可能把你當成壞人了,所以一個敢來幹擾我的人都沒有……”
張強聽不懂她的嘟囔,也跟不上她的腦回路,隻呆呆問:“黎小姐您現在想休息嗎?”
他還記着傅景澄給他的囑咐,要照顧好黎小姐。
明明是個身體虛弱的病人,應該好好休息才對,而不是大晚上還在外面亂逛,但他會尊重黎小姐的選擇。
張強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是保镖,聽話才是最重要的,提出建議甚至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内,而他現在是黎小姐的人,自然需要無條件服從黎小姐的命令,所以他盯着黎南霜額頭、鼻尖冒出的汗珠,又自覺補充一句。
“您要是不想休息,我可以背着您看夜景,因爲您……好像已經走累了?”
黎南霜後知後覺,雙腿都有些發軟。
張強立刻朝她靠過來,像一座移動的山,就在他伸出雙手的時候,黎南霜連忙伸出手指抵住他的胸膛。
“停停停,這才是我們第一天認識,這麽親密不合适。”
張強眨了眨眼睛,“黎小姐您和我不是雇傭關系嗎?”
他言下之意是,他們之間并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他背她并沒有什麽特殊含義,隻是純粹的幫助,而且現在事出有因,就算這個行爲有些超過,也不需要計較那麽多。
黎南霜沉思一會,歎出一口氣,“好吧……”
她垂下眼簾,語氣怅惘,“我現在确實很累。”
失去了記憶的她,甚至都不了解以前的自己,所以她相當迷茫,簡而言之——不知道自己應該活成什麽樣子。
這是繼無處不在的危險之外,第二件讓她感到灰心的事。
正是時,張強開口了,聲音低沉,透着一種别樣的質樸。
“黎小姐您爲什麽會不開心呢?”他一邊說一邊在黎南霜面前,背對着她蹲下。
黎南霜一面出神地想,一面用手環住張強的脖子,俯身趴了上去。
“你這個問題很奇怪啊,我感到不開心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有那麽多人想害我,我憂心忡忡不是很正常?”
“唔……很有道理。”張強輕松站起身,用手腕将人托住,往上擡了擡。
黎南霜靠在他背上,輕得像一片羽毛。
黎南霜迷惑地皺眉,“就這樣?我還以爲你是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才開口問我,結果這麽簡單就被我說服了?”
張強悶悶道:“因爲黎小姐您很聰明,您說的話應該絕大部分都是對的,我聽從就很好。”
“是我的問題,我不該對你有這麽大指望,你明明就是個呆子,但很多時候我竟然會覺得你是個知曉哲理的聰明人。”黎南霜靠在張強背上,看似還在和張強溝通,其實大部分精力都在神遊、思考那些讓她頭疼不已的問題。
比如接下來該去哪裏,她的基本資料已經拿到,她總算對她自己有了大概了解,比起之前的頭腦空空,現在她稍微有些把握,至少不必再害怕一個照面就被以前認識的人看穿。
也正是因爲神遊,此刻在她認知裏,張強寬闊厚實的脊背,和一堵牆一樣,沒有任何區别。
之前表示“不合适”的是她,現在直接拿人背當床的人也是她。
現在反而是一開始提出建議的張強緊張又小心地屏住了呼吸,他清了清嗓子這才重新開口,“黎小姐……”
黎南霜:“又有問題要問我?重要嗎?不重要就别問了。”
張強忽然傻笑出聲,“您現在這個狀态就挺好的。”
黎南霜這才回神,愣愣道:“什麽狀态?”
“就是這種不在乎的狀态,我覺得黎小姐您現在有這麽多煩心事,可能就是因爲您太在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了。”
黎南霜聽得眉尾抽動,“你的意思是我純粹是想太多、自作自受?”
張強思考了好一會,鄭重道:“如果用不好聽的方式理解,好像确實是這樣。”
“有你這麽跟老闆說話的嗎?”黎南霜哼了一聲,“你現在聽命于我,要時刻注意你的态度。”
張強一點也沒被吓到,經過相處他已經有些了解黎南霜了。
如果她真是要求手下人時刻注意态度的“人上人”,那她就不會說出他的家鄉很美這種話了。
有足夠的同理心才能說出這句話,而優越感很難和同理心共存。
張強傻笑着,背着背上的人漫步在夜晚的街頭,到後半夜,濃重的黑色已經逐漸褪去,遠處的天際線隐約可見一線白色。
這一夜,就快要過去了。
“我說這話不是要刺黎小姐,我隻是覺得像您這樣的人,應該活得很幸福才對。”
這話,讓黎南霜一時無法回應。
張強繼續道:“您是個很優秀的人,聰明善良又努力,而且有那麽多喜歡您的人,我覺得您的生活裏不應該有這麽多煩惱,所以我才忍不住說剛剛那些話。”
來了來了,又來了。
黎南霜對張強的那種感覺又來了,笨重的外形下時隐時現的智慧光芒。
她好像真的被張強這番話給開解了,甚至覺得越琢磨越有味道。
人生活中的煩心事,真的都是客觀存在的煩心事嗎?它們中有多少是在主觀下被迫産生的?
張強的話真的有很道理:在有人找不痛快的時候,自己别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知道應該用什麽詞來形容他了!這小子……
大智若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