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魚牙妹子毫無疑問是個非常多變的人，她一會兒笑得沒心沒肺、一會兒又精明市儈、一會兒又能像孩童般對喜愛的事物發出由衷的贊歎。

比起多變，多面這個詞似乎更适合用在她身上，因爲以上的那些，每一個都是真實的她，大大咧咧、不加掩飾。

黎南霜内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波瀾，難以平靜。

信任？還是不信任？

這是她此刻唯一需要權衡的問題。

說出“被人所害”已是冒險，若再暴露自己失憶的緻命弱點……她不敢想象後果。

眼前這個人，行事乖張，難以捉摸，那張長滿鲨魚尖牙般的嘴巴似乎随時能吐出毒液或是蜜糖。

但轉念一想，對方又是眼下唯一可用的“局外人”，一個與她過往恩怨毫無瓜葛的“局外人”。

原本在金錢就能建立聯系的基礎上，她們之間似乎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和鲨魚牙妹子，絕對是交淺言深的典型，但情勢所逼，她也沒有辦法。

傅景澄、顧安、許允承、阮妍雙以及雲家人……這些名字背後牽扯的漩渦太深，她身在其中，舉步維艱。

要破局，要找到推她下山崖的真兇，要找回失去的記憶，她不能隻靠自己。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那些藏在陰影裏的情報。

風險與機遇并存。

這是一場豪賭。

終于，在短暫的卻足以令黎南霜窒息的沉默後，她下定了決心。

她不再猶豫，從深色外套的内側口袋裏掏出了一個薄薄的硬殼封面的筆記本。

同樣是黎南霜在文具店購買的，和美工刀一起下單。

她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将它輕輕放在了鋪着蕾絲花邊桌布的小圓桌上，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沉重的謹慎。

鲨魚牙妹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

她挑了挑她那同樣被染成紫色的眉毛，眼神裏掠過一絲了然和玩味。

“喲呵，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她歪着頭，帶着點調侃看向黎南霜，“之前在酒吧跟我說的那些生意，查誰誰誰、跟拍誰誰誰，都隻是你的幌子而已吧？這個本子裏的……”妹子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尖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黎南霜迎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語氣坦誠得近乎直白：“不是幌子，那些信息，我同樣需要，它們對我來說也很重要。”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筆記本硬質的封面，“隻是，原本的計劃是……在你完成和我的前置交易之後，在我确認你值得托付更重要的任務之後，我再把這個委托給你。”

黎南霜的目光重新落回妹子臉上，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認真，“我需要知道，我的‘投資’是否安全。”

“嚯！”妹子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歎，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了幾分。

黎南霜那種鄭重其事、仿佛交付身家性命的姿态，讓她也不由得跟着認真起來。

妹子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緻地問：“所以這是場考驗？要是我剛才表現得像個不靠譜的二百五，或者是個隻認錢的黑心鬼，這重要任務是不是就落不到我頭上了？”

黎南霜抿了抿唇，沒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妹子看着她這副樣子，忽然又笑了，不過她這次的笑容裏帶着點探究和好奇。

“那親愛的黎小姐，你爲什麽現在又突然改變主意了呢？不怕我拿了你的重要任務之後，轉頭就去找你的仇家把你抓起來，再通過轉告那位傅總你在仇家那裏的境遇，一魚兩吃？”

妹子說着，沒等黎南霜回答，自己先哆嗦了兩下，帶着甜膩的笑搓了搓臉頰，“我可真是個商業天才。”

黎南霜被她直白的問題噎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她的目光掃過這間溫馨的小屋、掃過沙發上巨大的草莓抱枕，最後落回對方那張帶着好奇表情的臉上。

現在她從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攻擊性，紫色的頭發毛茸茸的，很可愛，尖尖的牙齒也很可愛。

而黎南霜自己也不會再感到害怕了。

人與人的交往就是這麽奇妙。

有的人呆在一起一輩子，也沒辦法說上一句交心的話；有的人不過剛見面，就能迅速建立起深厚到足以擁有默契的情感聯系。

“你……”黎南霜斟酌着用詞，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你和我想象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嗯哼？”妹子摸了摸自己那頭紫色短發，“外形不一樣？你覺得我是該穿一身黑、戴着墨鏡那種款？”她樂不可支，“拜托，幹我們這一行的又沒有統一着裝要求，就算我打扮成哥斯拉去上班，隻要能把活兒幹好，也沒人管我啊！”

黎南霜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更深地看進妹子的眼底：“是性格，你比我想象的……有活人味。”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詞還不夠準确，又認真地補充強調，“很多。”

“噗——哈哈哈！”妹子愣了一下，随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活人味？哈哈哈！黎南霜，你的話總是這麽讓我出乎意料……”她擦着笑出來的眼淚，指着黎南霜，“我又知道你在想什麽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種黑狗仔，就該是影視劇裏演的那樣？陰沉着臉像特務接頭，又或者渾身殺氣看起來就不好惹的樣子？說話都得像你之前那樣，壓着嗓子，粗聲粗氣，眼神還得跟冰刀子似的？”

不等黎南霜回應，她就自顧自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片面包，塞進嘴裏用力嚼着，聲音含糊不清，但任誰都聽得出她聲音裏的憤憤不平。

“拜托！現實一點！這就是一份工作！一份高風險高回報、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工作而已！大家都是爲了養家糊口，都不容易好吧，黑狗仔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也會上網沖浪追劇看八卦！誰規定幹這行就必須得是冷血的特種兵了？”

她這番帶着強烈生活氣息的抱怨，像一陣帶着煙火氣的風，吹散了黎南霜心頭最後一點疑慮。

看着對方因爲被“誤解”而炸毛的樣子、看着那雙此刻因爲激動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聽着那些充滿生活氣息又無比真實的吐槽，黎南霜緊繃的神經奇異地放松了下來。

她甚至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又極其細微的暖意。

一個有感情、有脾氣、會因爲被“刻闆印象”而炸毛、會住在童話一樣的小屋裏、會珍惜外婆留下的老物件的人。

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

這樣的人，或許貪婪，或許精明，或許行事詭異，但至少比一個冷冰冰隻認錢的辦事機器，更讓黎南霜感到一絲……可以嘗試托付的溫暖和可靠。

黎南霜伸出手，将桌上那本承載着她所有疑惑和希望的筆記本，輕輕推到了鲨魚牙妹子的面前。

她的動作不再猶豫，眼神裏帶着一種令人心驚的平靜。

“這裏面是我需要的所有資料。”黎南霜的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的力量有限，做不到像你這樣的專業人士一樣查到更多東西，所以需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