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一時糾結于到底能不能說出許允承的名字，她擔心那會立刻引爆黎南霜的警覺，談話可能會瞬間崩盤，而神經質的許允承一定會把這怪在她頭上、認爲是她沒有好好向黎南霜傳達他的意思。

她肯定是這輩子造了太多孽，現在到了要償還的時候，要不然她怎麽會這麽倒黴被卷到這兩人的糾葛裏面。

李嬌嬌思慮再三，出于對黎南霜警惕态度的考慮，她決定不說出許允承的身份，要不鬧崩了，吃力不讨好的人是她。

“他的身份我暫時不方便透露。”李嬌迎上黎南霜的目光，盡量顯得坦誠，“報酬我确實收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也向他要過保證，絕對不會刺探你的隐私，他聯系上我，就隻是爲了讓我給你傳話而已。”說到後面李嬌嬌有點心虛，不敢繼續看黎南霜的眼睛。

“其實這事我也覺得不對勁，但有錢不賺是傻子。”她斟酌着用詞，盡量将狀态保持得灑脫，以免引起黎南霜的懷疑。“讓我傳話的這個人，他對你的這種‘關心’，方式很特别……特别到讓人不太舒服，真要說我也不喜歡他、不喜歡他這種方式。”

她努力表達出那種無形的壓力感，希望黎南霜能接收到警告。

黎南霜沉默地看着李嬌嬌，那雙平靜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飛快地湧動。

咖啡館柔和的燈光下，氣氛安靜得能聽到背景音樂裏流淌的鋼琴聲。

半晌，黎南霜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幾乎算不上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嘲弄。

“原來是這樣。”她輕輕地說，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音樂裏。

她沒有直接評價李嬌嬌的感受，也沒有追問對方的身份，隻是重新拿起那份資料，指尖在紙張邊緣輕輕劃過，有一搭沒一搭地點着。

“紫鲨魚小姐。”她開口，語氣恢複到一以貫之的平和，“我們之間是交易關系，對于這點，你有不同的意見嗎？”

李嬌嬌心一沉，聽出黎南霜是要和她劃清界限的意思，不知爲何，竟無法抑制那種心慌的感覺傳遍全身。

但終了，她還是點點頭，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意見，我們就是最純粹的交易關系，雇主和被雇傭的黑狗仔。”

李嬌嬌說完垂下眼眸，自己都分不清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失落和酸澀是從何而來。

本來就是這樣啊，難道她和黎南霜之間還有什麽别的關系嗎？

她總不可能和一個才第二次見面的人成爲朋友，何況這第二次見面還充滿了謀算和試探。

交朋友才不是這樣的。

李嬌嬌默默捏緊了手掌，可能她真的一個人在她的小屋子裏呆了太久，久到會讓她産生她很寂寞的錯覺。

“很好。”黎南霜露出微笑，隻是那笑容沒什麽溫度，“很高興我們能再次達成共識。”

李嬌嬌愣住，發現兩人的第一次共識是：紫鲨魚是個優秀的黑狗仔。

這女人……還真是，怨不得那麽多人喜歡她。

“這些突然出現的‘好意’……我會自己判斷。”黎南霜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表現出憤怒，隻是用最平靜的方式劃清了界限。

“交易繼續，你的提醒我也收到了，但僅此而已。”

李嬌嬌看着黎南霜再次低頭專注看資料的樣子，心裏一陣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現在的感受，明明她該松一口氣的，但失落和酸澀好像超過了這種感覺。

她一點也沒辦法因爲感到輕松而開心起來。

即使這種結果她已經在心裏預想過，在她答應接受許允承的要求時她就想過。

一旦被發現，以黎南霜的警惕心，她一定會遠離她的……這是必然的。

看着黎南霜低垂眼睫的模樣，無奈從心底湧上來将她包裹。

這個人好像真的有種魔力，即使她隻和她接觸了短短幾次，她好像也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她影響了。

雖然她隻完成了一半的任務，但至少……她沒有把黎南霜往火坑裏推得更深，愧疚的感覺是不是可以因此減少一點點。

不是。

李嬌嬌感受着由内而外的各種情緒，心裏明白，她的愧疚感無法減少了。

而且她越是明白黎南霜如今的處境，她就越是無法原諒自己。

一個孤立無援的人，即使是和她建立純粹的交易關系，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信任，她的所作所爲無疑辜負了這份信任。

“我們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爲止吧。”黎南霜站起身，桌上的玻璃杯裏還剩半杯沒喝完的檸檬水，這不是她的一貫作風。

她對着李嬌嬌彎了彎眼睛，仿佛之前的不愉快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很感謝紫鲨魚小姐你的約見，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時，你能擁有更好的狀态，比如……”

黎南霜拿起桌子上的資料，拉開了椅子，整個人從容不迫，“回到我剛認識你時的樣子。”

李嬌嬌怔住，她沒辦法不多想，黎南霜的這話的意思，肯定不止表面上聽起來那一層。

她也想……她也想以毫無芥蒂和負擔的狀态和她相處，在簡單的雇傭關系之外說不定還能建立更深的關系，畢竟她很喜歡她這個人。

但權利的傾軋從來不講道理，許允承那樣的人，她惹不起。

最終李嬌嬌隻是勉強揚起一抹笑容，“好……”

*

走出咖啡廳的黎南霜并沒有直接離開，她站在咖啡廳旁邊的街角站了好一會，得益于更加精湛的僞裝，她能夠站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默默觀察仿佛永不停息的人群。

身處如此開闊的空間，頭頂是一望無際的藍天，腳下是看不到盡頭的大地，黎南霜卻感到無法呼吸。

那些人，那些躲在暗地裏的人，無論是想害她的，還是說着要對她好的，都在逼她。

逼得她一點一點失去選擇的空間，逼得她即使沐浴在藍天陽光之下，也感到窒息。

說起來她的僞裝技術，還是經過李嬌嬌指點才能進步，但現在李嬌嬌也被迫站在她的對立面。

沒有李嬌嬌，現在隻有紫鲨魚。

他們把她選擇的交易夥伴也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