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那瀕臨失控的崩潰邊緣狀态，即便是遲鈍如黎南霜，也隐約感覺到了。

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濃重的悲傷和壓抑的憤怒，像無形的潮水般彌漫在病房的每一個角落，讓她有些呼吸不暢。

然而她所能想象和理解的痛苦程度，與顧安此刻正在經曆的切膚之痛相比，實在輕了百倍千倍，如同螢火之于烈日。

在黎南霜簡單的情感認知裏，任何人暗戀被拒絕，都會感到難受和失落，這是人之常情。

但這種難受，大概就像是夏日的午後突然下了一場短暫的太陽雨，雖然猝不及防，讓人心情有些濕漉漉的，但雨過之後，天空總會放晴，陽光依舊燦爛。

她全然不知，自己那句輕飄飄的“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以及那明确的偏向，對顧安而言，不啻于一場毀滅的淩遲。

那感覺，就像是她親手拿着一把鈍刀，在他面前，血淋淋又緩慢地剖開了他的胸膛，将那顆爲她跳動，充滿熾熱愛意與卑微祈求的心髒，毫不留情地掏了出來，還要當着他的面，棄如敝履。

許允承卻像是嫌此刻的氣氛還不夠壓抑，顧安的痛苦還不夠深刻似的。

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機會，決心再狠狠添上一把火，徹底将對手打入深淵。

他擡起與黎南霜十指緊扣的手，帶着炫耀意味刻意地在顧安眼前晃了晃，那交纏的手指仿佛在無聲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權。

少年揚起那張純潔又帶着惡劣笑意的臉，聲音清亮，語氣卻充滿了挑釁：

“看來比起成熟穩重的老男人類型，姐姐還是更喜歡年輕有活力的小男生呢~”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斜睨着顧安，随即又故作無辜地補充了一句，仿佛生怕刺激得不夠。

“啊，我說‘老男人’絕對沒有諷刺顧總您的意思哦，雖然……”他眨了眨眼睛，語氣天真又殘忍，“顧總的年紀，相對于姐姐和我來說，确實是有點大了。”

年齡問題，本該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顧安最敏感也最無力改變的痛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聽到這直白的年齡嘲諷，顧安心中翻騰洶湧的怒氣和暴戾，竟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嗤啦一聲，驟然沉靜了下去，隻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難以言喻的清醒。

是啊，年齡。

他比南霜年長，也比眼前這個嚣張的小子年長。

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年上，自然應該有年上的氣度和姿态。

如果他此刻因爲幾句挑釁就失态、因爲求而不得就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情緒失控，那他與許允承這種憑着一時沖動行事的人又有什麽區别？

他這些年的涵養、閱曆、引以爲傲的冷靜和掌控力，難道都喂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他絕不能在情敵面前、尤其是在南霜面前，表現得如此不堪一擊。

那隻會讓她看輕，讓她産生他也不過如此的想法。

這個念頭如同強效的鎮靜劑，瞬間撫平了他腦海中那些瘋狂叫嚣的毀滅欲。

顧安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将滿室的壓抑和痛苦都吸入了肺腑，再緩緩吐出時，眼底的猩紅和混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平靜。

當他再次擡起眼眸時，那裏已經恢複了慣有的溫和與清明，仿佛剛才那個因爲一句拒絕而險些失控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他甚至沒有再繼續追問黎南霜“爲什麽”，仿佛那已經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隻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個比之前更加溫和的笑容。

許允承看着他這迅速的情緒轉變，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心裏暗罵：

果然是個難纏的老狐狸！

這麽快就調整好了狀态，這份心性和定力，絕非易與之輩。

顧安的目光越過許允承帶着敵意和審視的臉，最終溫柔地落在了黎南霜身上，他的聲音恢複了以往的悅耳動聽，甚至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包容和豁達：

“南霜。”他輕聲喚道，語氣真摯，“就像你希望我能過得好，，我也同樣發自内心地希望你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他的話語裏聽不出絲毫的勉強或怨怼，隻有再真實不過的深沉而克制的祝福，“所以面對我，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壓力。”

他微微停頓，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的模樣刻入心底，“無論如何，無論發生什麽，我隻希望你快樂。”

這番話，如同春風化雨，帶着成熟男性特有的寬厚和溫柔，瞬間撫平了黎南霜心中那點因拒絕而産生的尴尬和不安。

驚訝過後，是淡淡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動，像春天的草木氣息在她心間彌漫開來。

她沒想到顧安在被她如此明确地劃清界限之後，非但沒有對她産生負面情緒，反而能如此體面如此真誠地送出祝福。

這讓她覺得……他内裏果然如他的外表一樣，是個心胸開闊的溫和君子。

在現在這個社會，人總是會被要求做些什麽。

說了一句話，做了一件事，都要承擔相應的後果，也就是接着做些什麽。

顧安是少有人，不讓别人支付代價的人。

這種相處模式讓黎南霜覺得很舒适，她不免想，難怪……難怪顧安會是她的朋友，即使知道他對她有别樣情愫，她也舍不得拒絕這個朋友。

此刻她心裏隻剩下一種“說開了就好”的坦然，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連帶着面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許多，甚至對顧安露出了一個帶着感激和歉意的淺笑。

她實在不善于處理複雜的人際關系，更别說是“友情變質”這種讓她頭皮發麻的情況，顧安此刻的“退一步”，對她而言簡直是最好的禮物。

然而，顧安的下一句話，卻讓黎南霜剛剛放松下來的頭皮又是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