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霜并非完全遲鈍,她隐隐能察覺到顧安與許允承之間那種似有若無的的暗湧。
但她隻将這歸咎于他們兩人原本關系就不和睦,或許是家庭原因,或許是性格不合,完全沒有往自己身上聯想。
在她的認知裏,怎麽可能會有人幼稚到爲了争奪某個人的注意力和青睐,就如此這般地對旁人惡語相向、互相攻讦?
這太不符合她想象中的成年人的社交準則了。
反正在她看來,無論是誰,都不值得她費心去引發這樣的争端。
因此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禍源”。
趁着兩個男人之間無聲對峙的短暫間隙,黎南霜的大腦飛速運轉,終于想好了該如何回應顧安那個尖銳的問題。
她爲什麽給許允承機會,卻不給他機會。
她擡起眼,目光在平靜望着她的顧安和許允承緊繃的側臉上掠過,最終用一種帶着些許無奈和茫然的語氣,輕飄飄地抛出了一個萬金油式的答案:
“感情的事……誰也說不好,感覺來了,就是來了。”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太過敷衍,又看向顧安,語氣放得更加柔軟,帶着純粹的關切,補充道:“顧安,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至少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快點好起來。”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道判決,狠狠砸在顧安心上。
他那張溫潤如玉,總是挂着恰到好處微笑的臉扭曲了一瞬。
那副精心維持的假面似乎再也支撐不住,寸寸龜裂。
他想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順着她的話,彎起唇角,用她最喜歡的溫柔姿态回應她。
可他努力了一下,卻發現面部肌肉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僵硬得不聽使喚,根本牽動不了嘴角分毫。
好幾秒鍾後,他才從那陣空茫至極,仿佛心髒被瞬間掏空的劇痛中反應過來。
不是他不想笑,是心髒太痛了。
那痛感尖銳而深刻,像是淬了毒,瞬間混着他血管裏急需流竄的血液傳遍四肢百骸,仿佛連指尖都泛着麻木的苦意,讓他連做出一個最簡單表情的力氣都被剝奪。
與他這如墜冰窟的絕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緊緊挨着黎南霜的許允承的反應。
就在黎南霜說出“感情的事誰也說不好”,并明确将顧安定位在“很好很好的朋友”位置上時,許允承那雙原本因爲嫉妒和憤怒而陰翳叢生的眸子,像是被瞬間注入了萬丈光芒,亮得驚人!
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毫不留情地沖垮了他之前所有的不安和陰霾。
他那張純潔如天使堕世般的面孔,因爲極緻的喜悅而煥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長長的睫毛激動地輕顫着,如同蝶翼在陽光下抖動,原本緊抿的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勾起一個大大而燦爛的,幾乎有些傻氣的笑容。
他握着黎南霜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甚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抖。
她承認了!她親口承認了!
之前所有的一切,那些親密,那些依賴,都像是他偷來的。
那些建立在他的謊言和她的遺忘之上,總讓他心底深處帶着一絲不确定的恐慌。
但此刻阿霜無疑是在顧安面前,明确地承認了她對他的不一樣!
她選擇了站在他這邊,用感覺和感情來解釋,并将顧安徹底隔絕在了朋友的界限之外!
這種被公開承認、被堅定選擇的感覺,像是最甜美的甘露,滋潤了他幹涸不安的心田。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來自阿霜的偏愛!
顧安将許允承那毫不掩飾的狂喜盡收眼底,那燦爛的笑容像是最鋒利的刀刃,淩遲着他千瘡百孔的心髒。
一股暴戾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在他胸腔裏瘋狂叫嚣。
他想讓房間裏所有礙眼的人都立刻滾出去!
他想将那個笑得刺眼的少年在剝下每一寸皮後狠狠撕碎!
他想把說出如此殘忍話語的黎南霜用力拽進懷裏,用牙齒啃咬她纖細脆弱的脖頸,吮吸她柔軟的耳垂,蹂躏她的嘴唇!
他想懲罰她,質問她,逼問她……
憤怒後果是濃濃的無力感。
爲什麽……
他到底哪裏比不過這個毛頭小子?
明明他才是那個最了解她喜好的人,他把自己僞裝成她最可能心動的樣子,溫潤體貼、強大可靠,他把所有見不得光的占有欲、偏執和瘋狂都死死壓在這副光風霁月的皮囊之下。
他小心翼翼地計算着每一步,不敢逾越,不敢唐突,生怕吓到她……他做得還不夠好嗎?他爲什麽要這麽對她?
她怎麽能……怎麽敢……舍掉他,去選擇那樣一個一無是處的東西……
強烈的痛苦和嫉妒幾乎要将他的理智徹底焚毀。
站在角落裏的宋年,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家先生那幾乎要沖破束縛的失控情緒,如同隐藏在地殼下即将猛烈噴發的火山。
老管家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目光裏帶着一絲警示和提醒。
就是這細微的動作,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顧安即将爆炸的情緒氣球。
他猛地咬緊了自己的牙關,力道之大,讓口腔内壁瞬間被牙齒磕破,一股濃郁的鐵鏽般的血腥氣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這尖銳的痛感和腥甜的味道,終于拉回了他一絲瀕臨崩潰的理智。
他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這裏,不能在現在,尤其不能在許允承面前失控。
那隻會讓南霜覺得他可怕,将他推得更遠。
顧安強迫自己松開咬緊的牙關,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将那滿心的暴戾和痛楚重新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垂下眼眸,避開黎南霜那帶着關切卻無比傷人的目光,也避開許允承那勝利者般的炫耀眼神。
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于蒼白的臉色,依舊洩露了他内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