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輕輕搖頭,面上依舊是溫和的笑:“陪我坐一會兒吧,醫院太安靜了。”
他的聲音裏有一絲難得的疲憊。
黎南霜猶豫片刻,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色漸漸濃重,她和顧安就這樣不說話坐着,竟然也不覺得尴尬。
黎南霜難得地放空了自己,一直以來,她好像都有太多問題需要煩惱,因此隻是靜靜地坐着、什麽也不想,好像都成了一種奢侈。
而顧安,他一直用那種含着笑意的溫和眼神看着她,好像永遠也看不膩似的。
她偶爾擡眸,會對上顧安的眼神,溫柔得似乎能包容她的一切,讓她無法對【他是她很好的朋友】這個說法産生任何懷疑。
就算不是朋友,他也一定不會傷害她。
黎南霜從那種眼神中讀出了确信。
天竟然徹底黑下來,病房裏隻亮着一盞床頭燈,黎南霜眨眨眼睛,意識到她陪顧安做得夠久了。
昏暗的光線下,顧安的輪廓更顯得柔和了。
“南霜。”他忽然開口,“人在受傷後,會本能地尋找安全的角落。”
黎南霜沒有接話,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但有時候,以爲最安全的角落恰恰是最危險的地方。”顧安轉頭看她,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因爲你在那裏放下了戒備。”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黎南霜的心口。
她知道這話還是在說許允承的事,說他如何利用她的失憶,編造出那段根本不存在的戀情。
她差一點就信了。
看來顧安真的很讨厭許允承,所以才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說他不好,翻來覆去點明他犯下的【罪】。
“你怎麽分辨。”她忍不住問,“什麽是安全,什麽是危險?”
顧安微微笑了,那笑容裏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分辨不了。”他說,“我隻能選擇相信,或者不信。”
黎南霜注視着他病号服領口那的一小片皮膚,幹淨光滑,透出如玉的質感,沒有任何印記。
忽然,她想起顧安耳垂上有顆極小的朱砂痣,像在一塊無瑕的白玉上落了一點血淚,每次他低頭靠近她時都會露出來。
這個無關緊要的細節此刻異常清晰。
她明明沒有看到顧安的耳垂,卻在此刻完全想起來。
“我相信過許允承。”她說,聲音幹澀,不知道這樣的記憶複蘇是好還是不好。
明明她一直都渴望恢複記憶,但此刻終于得到一點模糊的迹象時,她有感到莫大的不安。
好像得到了一點東西後,會失去更多的東西。
那種恐慌感在頃刻之間就壓将她壓垮。
還好顧安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然後你學會了警惕。”顧安接道,“這是好事。”
他的肯定讓她意外。
她原以爲他會趁機勸說,讓她信任她。
病房陷入短暫的沉默。
走廊外傳來護士輕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黎南霜忽然站起身走近,掃過顧安的耳垂,那裏有一顆極小的朱砂痣,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她忽然想起許允承摸耳垂的習慣,想起顧安剛才說的話。
“你說許允承說謊時會摸耳垂,”她輕聲問,“那你呢?你說謊時有什麽習慣?”
顧安的眼神微微一滞,随即漾開一絲真實的笑意。
“我會直視對方的眼睛,”他說,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她的注視,“因爲最危險的謊言,總是藏在最坦誠的目光後面。”
這個回答讓黎南霜心頭一緊。
她看着顧安深邃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另一個選擇的邊緣。
“傷害你的那個人……”顧安的聲音低得幾乎耳語,“你其實也不知道,對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黎南霜險些點頭。但在最後一刻,她克制住了這個沖動。
“我知道得足夠多。”她說,站起身,“你該休息了,顧先生。”
這次顧安沒有挽留。
他看着她走向門口,在她拉開門時輕聲說:
“南霜,你不需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你隻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你可以依賴的人。”
黎南霜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直覺告訴她,顧安遠比許允承危險。
但直覺也告訴她,在這個迷局中,顧安可能是唯一能幫她找到真相的人。
“晚安,顧先生。”她輕聲說,帶上了病房門。
走廊的燈光刺眼而冰冷。
黎南霜獨自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她想起顧安最後那句話,想起他病号服領口上方的幹淨皮膚,想起那顆幾乎看不見的朱砂痣。
真相就像記憶一樣,碎成了千萬片。
而她,必須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拼湊出完整的圖案。
在有人再次把她推下懸崖之前。
顧安目送黎南霜離開病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靜靜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對面空着的椅子上。
就在剛才,許允承還坐在那裏,用那種自以爲得計的眼神看着他。
現在,那個自作聰明的少年已經被黎南霜一句“惡心”擊垮,倉皇逃離。
顧安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摩挲。他本該在這個時候給傅景澄發消息——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
一旦找到黎南霜,必須第一時間通知對方。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最終徹底黑了下去。
憑什麽?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瘋長。
許允承都可以趁着南霜失憶,編造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戀情,差點就成了她心裏最特殊的人。
他爲什麽不可以?
他想起剛才黎南霜站在門口時警惕的眼神,像一隻受傷後不再信任任何人的小獸。
那種眼神刺痛了他。
“我以前真的允許你這麽叫我嗎?”
就是這句質問許允承的話,讓顧安确認了自己的猜測。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句,卻暴露了太多信息。
她在向許允承求證他們的過去——這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記憶的缺失讓黎南霜變得脆弱,卻也讓她更加警惕。
顧安很清楚,現在直接問她失憶的事,隻會讓她更加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