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語調低沉下去的，是少年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像是所有明亮的部分都湮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并沒有看向其他人，隻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所有人，出去。”
一直像影子般守在旁邊的雲哥，聞言立刻擡眼，目光極快地掃過黎南霜瞬間蒼白的臉，眼角一顫，随即還是毫不猶豫地擡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那些穿着皮衣發型各異的小弟們，立刻默不作聲，魚貫而出，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廠房門外。
雲哥最後一個離開，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外界。
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些沉默的布滿污垢的機器。
空氣中那股化學試劑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混雜着塵埃的氣息，壓迫着人的呼吸。
黎南霜垂下頭，試圖掩蓋一刹那漫上眼底的慌亂，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盡力維持着平靜，隻是聲音裏洩露了一絲強裝出來的鎮定：
“你想幹什麽？”
雲明嗤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你這副樣子。”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再次靠近，鞋底與水泥地面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倒比剛才那張冷冰冰的臉，更合我心意一些。”
他在離她僅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破舊紅椅子上的她，眼神像是在打量一隻落入陷阱卻仍在試圖虛張聲勢的美麗獵物。
“隻是沒想到6”他拖長了語調，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黎小姐你的反應，也和大多數人沒什麽不一樣嘛，十分無趣啊~”
他學着黎南霜剛才的語氣，誇張地重複了一遍，“‘你想幹什麽’？哈，這是固定的求饒台詞嗎？”
黎南霜擡起頭，盡管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心髒，她的目光卻毫不退縮地直直撞進雲明那雙幽暗的眼裏。
她的聲音因緊繃而略顯低啞，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那不知道接下來我的反應，會不會讓你覺得有趣。”
話音未落，動作已起！
根本不給雲明任何反應的時間，她猛地擡腳提膝，動作快、準、狠，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着少年下體最脆弱的部分狠狠撞去！
“呃——！”
劇烈的疼痛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雲明，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痛呼，所有嚣張的氣焰和陰冷的算計都在這一擊下粉碎。
他整張臉瞬間扭曲，血色盡褪，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噗通”一聲重重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隻被扔上岸的蝦米，隻能弓着身體發出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嗬嗬氣音，光是聽着就讓人覺得痛苦極了。
黎南霜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蜷縮顫抖的少年。
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憤怒壓過了殘餘的驚懼，亮得驚人。
“你現在這副樣子——”她冷冷地開口，将雲明方才的話原封不動地擲還給他，“倒是比剛才更合我心意。”
地上傳來雲明斷斷續續，因極緻痛苦而變調的咒罵，含糊不清，卻充滿了怨毒。
黎南霜不再看他，更不再停留。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電般掃過空曠的廠房，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她像一頭敏捷的鹿，朝着與門口截然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鞋子踩在滿是灰塵和污漬的地面上，發出急促而輕快的聲響。
她靈活地在巨大的機器設備間穿梭，那些沉默的鋼鐵巨獸此刻成了她最好的掩體。
她的身影在龐大的機床陰影後時隐時現，身後雲明痛苦的呻吟和憤怒的低吼似乎還在空氣中隐隐回蕩，但更清晰的是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
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出口，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她隻知道，必須逃離那個惡魔，必須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冷風從廠房不知名的縫隙灌入，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讓她因緊張而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
她咬緊牙關，将所有的恐懼都轉化爲奔跑的力量，向着未知的深處，拼盡全力沖去。
雲明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劇痛如同持續的電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混着地上的灰塵，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極緻的痛苦過後，是更加洶湧澎湃的羞恥和暴怒。
他從未，從未受過如此屈辱！
他掙紮着，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嘶吼，聲音因爲疼痛和憤怒而扭曲變形，連帶着那個清俊的臉也變得面目可憎：
“帶着所有人……去追！抓住她！我要她生不如死！”
這聲咆哮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怒，終于驚醒了在門外待命的皮衣幫衆人。
然而，所有人進來的第一反應，并非是立刻執行命令，而是下意識地愣在原地，目光難以控制地聚焦在癱倒在地狼狽不堪的雲明身上。
他們見過雲明高高在上、漫不經心決定他人命運的樣子，見過他帶着惡意笑容将人逼入絕境的樣子，卻從未見過……
他像現在這樣，蜷縮如蝦米、衣衫沾染污漬、發絲被汗水打濕淩亂不已，那張高傲的臉上此刻隻剩下痛苦和無法掩飾的扭曲。
那位黎小姐……她還真敢啊！
竟然敢這樣對待雲家的小少爺，用這種最直接最羞辱性的方式！
他們并不知道黎南霜此刻亡命奔逃時内心的決絕。
在她看來，不招惹雲明，以他表現出來的偏執和惡意，自己多半難逃厄運；招惹了他，後果或許同樣凄慘。
既然如此，不如在陷入絕境之前，先狠狠出了這口惡氣！若能趁亂搏得一線生機，便是賺了。
“你們聾了嗎？！想死嗎？！”雲明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帶着驚愕甚至還有審視的目光，這比身體的疼痛更讓他瘋狂。
他強忍着劇痛，試圖撐起身體，卻又因牽動傷處而跌坐回去，隻能仰着頭，用更加歇斯底裏的聲音咆哮，試圖用恐懼重新支配這些人。
“還是說你們希望我現在就挖下你們的眼珠子？！還不快去！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