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卻莫名少了幾分往日的威懾力,反而透出一種色厲内荏的虛弱。
雲哥站在距離雲明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動作。
他看着那個一直不可一世,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少年,此刻像一頭受傷的困獸,隻能用咆哮來掩飾自己的不堪。
來時他多麽潇灑,而此刻……這巨大的反差,竟然是在短短幾分鍾内發生的,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的腦海中閃過黎南霜剛才那雙即使驚懼也不失冷靜決絕的眼睛,想象她毫不猶豫提膝撞擊的狠厲,以及她逃離時驚人的敏捷和果斷。
黎南霜。
果然……很不一般。
這個念頭無聲地劃過心底。
“還愣着幹什麽!”雲明的聲音再次尖利地響起,充滿了不耐和瀕臨失控的暴戾,“追!把她給我抓回來!我要親手……”
雲哥斂下眼眸,掩去其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再擡頭時,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冷漠與服從。
他擡手,對着周圍還在發愣的小弟們做了一個簡潔有力的手勢。
“追。”
黎南霜沿着坑窪的土路踉跄奔跑,肺葉火辣辣地疼,身後的工廠區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随時可能吐出追兵。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車裏開工廠區域,沖進前方那片象征着暫時安全的樹林時,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此處的寂靜。
一輛黑色的轎車,像一道失控的閃電,從路的那頭疾馳而來,速度極快,車頭正直直地對着她的方向,絲毫沒有減速的迹象。
刹那間,黎南霜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剛剛掙脫虎口的慶幸瞬間被碾碎,隻剩下絕望的冰涼。
她以爲她終究逃不過,就要這樣被撞死在這荒涼之地。
“吱——!”
刺耳的刹車聲幾乎要劃破耳膜。
輪胎與粗糙的土路劇烈摩擦,揚起一大片塵土。
那輛車就在即将撞上她的前一刻,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态,硬生生地甩尾停在了她身邊,帶起的風吹動了她的發絲和衣角。
塵土彌漫中,副駕駛的車窗迅速降下,露出了一張讓黎南霜心髒驟然停跳、随即又瘋狂擂動的面孔。
傅景澄。
怎麽會是他?
他怎麽會找到這裏?
一時間,黎南霜僵在原地,恍惚覺得眼前的一切如同幻覺,極度的緊張與突如其來的震驚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怔怔地看着那張冷峻的側臉。
傅景澄甚至沒有多餘的話語,他迅速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她身邊。
他的動作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長臂一伸,直接将她打橫抱起。
失重感傳來,黎南霜下意識地輕呼一聲,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臂膀有力,步伐穩健,幾步就将她塞進了副駕駛座,并“嘭”地一聲關上了車門。
整個過程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傅景澄回到駕駛座,車門關閉,将外界的危險與塵土暫時隔絕。
狹小的車廂内,瞬間被一種清冽而熟悉的雪松香氣籠罩,這屬于傅景澄的味道,莫名地讓她狂跳的心髒稍微安定了幾分,卻又帶來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黎南霜還在發愣,就看到傅景澄側過身,向她靠近。
他……是要抱她嗎?
這個念頭讓黎南霜的理智瞬間回籠,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還帶着逃亡後的微喘:“咱、咱們還是先跑吧!”
當務之急,難道不是應該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嗎!
傅景澄的動作沒有停頓,他的手已經越過了她的肩頭,精準地抓住了安全帶。
“咔哒”一聲,利落地爲她扣好。
他低頭,看着她還殘留着驚懼,又因誤會而泛起紅暈的臉頰,眉頭微挑,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莫名?
“你以爲我要幹嘛?”
“……”
黎南霜瞬間啞口,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身前的安全帶,隻感覺一股熱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
她剛剛竟然以爲他要抱她!她怎麽會産生如此荒謬又自作多情的想法?!
可是,就在那股羞窘幾乎要将她淹沒時,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卻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仿佛在久遠的過去,在某個同樣封閉的車廂裏,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情景。
她恍惚地擡起眼,看着傅景澄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那句盤旋在心底的疑問,竟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
“傅景澄……你以前有沒有在車上抱過我?”
問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傅景澄顯然也因爲這突兀的問題而訝然,他深邃的眼眸凝視着她,裏面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你剛剛脫險。”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探究,“第一時間想問的,竟然是這個?”
黎南霜被他問得有些無措,混亂地搖了搖頭,随即又點了點頭。
她現在思緒一片混亂,記憶的碎片和當下的情境交織在一起,讓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過去,哪些是自己的臆想。
“我不知道……”
傅景澄沒有立刻用語言回答。
他用行動代替了言語。
他高大挺拔的身體再次向她靠近,這一次,不再是錯覺。
最先接觸到的,是他溫熱而幹燥的手掌,帶着一種堅定而穩妥的力量,輕輕攏住了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頭。
随後,便是他寬闊的帶着雪松清冽氣息的胸膛,緩緩地卻又無比确定地貼近,仿佛一個無聲的承諾,他可以爲她擋住身前所有她不喜歡不想要面對的恐懼與風雨。
他抱住了她。
這是一個熱烈卻又無比克制的擁抱。
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将她揉進骨血,确認她的真實存在,但他的動作間又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生怕弄疼了她。
黎南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同樣劇烈的心跳,以及……那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他在害怕。
這個認知讓黎南霜心頭大震。
傅景澄此刻竟然在因爲她而發抖。
像是在經曆了極度的恐懼之後,終于失而複得。
“抱過。”
他的聲音貼在她的耳畔響起,帶着一種明顯的沙啞,洩露了太多他平日裏絕不會表露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