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一位侍女端着新的茶水走過，許是地面因暖爐烘烤而有些返潮濕滑，侍女腳下微微一個趔趄，雖然立刻穩住了身形，但托盤中的一隻瓷杯卻晃了出來。
黎南霜離得近，沒後退，反而迎上去，這一幕落在别人眼裏，都隻覺得她是被吓到了。
“啪”一聲脆響，那隻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這聲響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園中顯得格外清晰。
衆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隻見黎南霜那身昂貴的衣料上染了一片不大不小的茶漬。
黎南霜眼眸微微一亮，機會已經來了。
她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慌以及仿佛被驚吓到的柔弱，輕輕叫了一聲，手下意識地撫上心口。
立時不少人關切地圍了上來，但關心的話卻遲遲說不出口。
園中貴女還記得黎南霜剛進園子時她們都說過什麽話，此時便是關心，也羞于直接說出口。
既顯得她們識人不清，又顯得她們态度變幻。
最後還是主持飛花令的霍文飛走過來，伸手幫黎南霜撩起臉頰旁的碎發，又微微彎下身子用指尖拂過那片顔色明顯變深的衣料，“可惜了……”
黎南霜被吓得心一跳，她趕忙牽住霍文飛的雙臂，将人拉起來，“你懷……是懷着身子的人，不要随便亂動！”
侍女低着頭連聲道歉，臉色發白，幾乎是有些絕望地看着黎南霜身上那身料子。
周圍貴女的埋怨像一塊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怎會如此粗心大意！”
“這樣笨手笨腳的侍女根本不配在霍小姐的園子裏呆着！”
侍女死死攥緊了身上的衣料，屏住呼吸，她甚至都不敢擡眼去看周圍任何一位貴女的表情。
她犯下了這麽嚴重的錯誤，顧家小姐……顧小姐肯定也和這些貴女一樣，不會放過她吧！
然而下一秒動聽冷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緩的溫和的，毫無責怪之意。
“起來吧，别耽誤了做事。”
侍女不可置信地擡頭，飛快地看了一眼黎南霜的模樣，那樣略顯蒼白的臉上隻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如花笑靥。
一時間，侍女腦子裏隻冒出這幾個字，她甚至忘記自己剛剛身處怎樣的險境。
“您不怪我？”
遲鈍的大腦讓她想到什麽，直接就脫口而出。
周遭的貴女用帕子掩住口鼻，不贊同地皺起秀氣的眉頭。
“霍小姐怎麽會調教出這樣的下人？主人家不怪她，她反倒問起來。”
侍女當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一時漲紅了臉，仿佛要将舌頭咬斷也沒能說出一句合适的話，“顧……顧小姐，我……”
“我沒事，不用擔心。”黎南霜微微彎了眼眸，帶着笑意的目光仿佛自帶某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這是不準備追究的意思。
侍女不知不覺就沒那麽慌亂了，她猛地彎下身子，“謝謝您！”
還想着幫黎南霜出氣的貴女們紛紛捏住帕子。
“顧嬌嬌你就打算這麽放過她？”
“她可是弄髒了你這麽好看的衣服！”
“怎麽也得罰罰她，這樣她才能長記性。”
此言一出，頓時得到不少附和聲。
黎南霜面上的笑容變淡，她擡眸，那些提議和說話聲瞬間淡了下去。
“不需要。”黎南霜解開身上的大氅，“她不是故意的，隻是不小心，若因爲無心之失懲罰她，她往後是會更加仔細沒錯，但也會活得小心翼翼。”
面容姣好的少女微微擡起臉，“我不喜歡看見有人活得小心翼翼。”
一時，滿園寂寂無聲。
那名侍女則張了張嘴，将所有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隻剩胸腔裏的一顆心不住狂跳。
顧小姐，“鼎鼎大名”的顧小姐，原來是這樣的人，跟那些人說的根本不一樣！
黎南霜這個當事人都不打算計較，那貴女們再多說也無用，一時諸多養在閨閣裏的掌上明珠們隻覺得她不識好人心，但也忍不住雙頰飛紅，因着她剛剛說的那番話。
不喜歡看侍女活得小心翼翼？可是侍女是仆人，仆人本就是該活得小心翼翼，仰仗主人家的鼻息而活。
若是侍女都活成了主人家的樣子，那豈不是仆人不是仆人，主人不是主人。
顧嬌嬌這話到底什麽意思？
她們混沌地想着，但更多心神還是放在了觀察顧嬌嬌上，她們眼睜睜看着那人将那個平平無奇的侍女從地上拉起來，正如她之前扶起彎腰的霍文飛那樣。
這……這兩者怎麽能一樣呢。
但顧嬌嬌沒有絲毫波動的神情，說明了兩者就是一樣的，起碼對她來說是一樣的。
扶起霍文飛和扶起這名侍女對她來說是一樣的！
她們驚詫于她如此荒謬的态度，同時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她們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的惱恨。
爲什麽要那麽對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侍女……明明對她們都沒有這麽好的臉色……
不止她們覺得荒謬，侍女更加覺得無法置信。
作爲被黎南霜溫柔對待的本人，她如墜夢中，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手腳，更别說擡起頭來看她。
明明才從地上站起來，此刻她又死死彎下腰，整個人的姿态寫滿了誠惶誠恐，“多謝顧小姐開恩，我……”
她想說她要離開，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事，但說出來的話卻亂七八糟不像樣子。
黎南霜看着她謙卑惶恐的姿态，隻覺得心裏一跳。
她一個新世紀的現代靈魂，是真受不起這樣的“大禮”。
再次将人拉起來，這次她用了些力氣，纖細冰涼的手指緊緊抓住侍女的手腕，“不許逃走。”
侍女隻感覺腦子“嗡”的一聲，她遲鈍擡頭，隻看見絕美的少女笑吟吟地看着她，滿園春色在這一刻都黯然失色。
少女微微皺着眉頭，但仍舊是笑着的，溫和的眸光專注地看着她。
“把我弄成這個樣子，你總要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