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霜笑着拉開裙擺，又不容分說地抓緊侍女的手腕。
不知道爲什麽，侍女看着黎南霜，莫名艱難地咽了咽口水，“顧小姐需要我做什麽？”
黎南霜目光掃過裙擺上那片礙眼的茶漬，語氣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自嘲，卻又并無半分苛責：“自然是需要你帶我去更衣，總不能讓我頂着這一身……繼續在園中賞花吧？”
她說着，又将那件看着就華貴無比的厚實大氅不容分說地塞進還有些發愣的侍女懷中，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隻是交付一件尋常物品。
“這個，先幫我拿着。”
侍女懷裏驟然被塞進一件沉甸甸暖烘烘，還帶着美人身上清淺馨香的大氅，整個人更是僵住，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
她遲鈍的大腦還在處理之前就亂作一團的想法：
顧小姐不僅不怪罪她，還如此親近地将貼身衣物交予她保管。
臉頰不受控制地因此再次燒紅起來。
黎南霜見她抱着大氅，果然沒有再下意識彎腰或跪下，心下稍安。
她實在看夠了她動不動就彎腰下跪的樣子，懷裏拿着東西應該就不至于随随便便跪下了。
啊，原來是要更衣。
周遭假裝聊天實則都暗暗盯着這邊動靜的貴女們都不動聲色松了口氣。
她們還以爲……還以爲少女真跟這個侍女這麽投緣，想要跟霍文飛開口直接把人要走呢！
嗯，還好，隻是讓她幫着帶去更衣而已。
侍女是霍文飛園子裏的伺候的人，自然對許府上上下下都熟悉，要她帶路很合理，隻是隻是……
她們也可以爲她帶路啊，爲什麽要找一個侍女。
不少貴女都擰着手裏的帕子，咬唇暗暗看着那名完全被黎南霜的目光所籠罩的侍女，眸中滿是氣悶。
渾然未覺将自己和一名侍女比較有什麽不妥，明明就在之前她們還在心裏堅持主子和奴仆的巨大差别。
侍女也在恍然中反應過來，原來是爲顧小姐帶路。
弄明白的她不自覺垂着頭，眸子中流露出些許失落。
她剛剛竟然以爲，顧小姐是想要從許夫人手中要走她，畢竟顧小姐說的話太過引人遐想了。
說讓她對她負責什麽的……
黎南霜不再多看那莫名臉紅的侍女，轉而擡眸禮貌地看向一直含笑注視着她的霍文飛，聲音輕柔：“霍小姐，園中景色宜人，嬌嬌實在不願因這點意外掃了大家的興緻，不知可否暫時借您的侍女一用，帶我去廂房更衣？”
霍文飛自是含笑應允，她看着黎南霜，目光中欣賞之意更濃。
這位顧小姐，處事大方又心地良善……想着她眸中劃過一抹沉思，實在是和傳言不符啊。
一個人真的會在朝夕之間發生如此大的改變嗎？
“自然可以，本就是她莽撞，累得顧小姐需要奔波，顧小姐盡管使喚她便是。”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側首對那名抱着大氅仍有些暈乎乎的侍女溫聲吩咐道：“你記得将我那套收在梨木螺钿箱子裏的月華錦料子取出來給顧小姐換上。”
侍女聞言，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迷茫。
她并非霍文飛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對主母這些極其私密貴重的衣飾收藏并不十分清楚。
霍文飛見狀也不惱，隻是了然一笑，耐心解釋道：“無妨，你隻需将這話原樣告訴錦書，她自然明白是哪一套。”
錦書正是霍文飛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極得霍文飛信任，待遇和地位，說是許府的半個主子也毫不爲過。
侍女低頭壓住滿心的驚詫，平時她這種小侍女都不敢和錦書說話的，今天竟然要向錦書傳達夫人的口令！
自從遇見黎南霜就暈乎乎的腦袋，此刻終于對她今日的遭遇有了些實感。
“是，夫人。”侍女連忙躬身應下，抱着大氅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然而，這話落在周圍豎着耳朵聽的貴女們耳中，卻不啻于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
月華錦？！
那可是堪比“流雲映霞”的貢品級衣料！用珍貴稀有形容已經完全不夠了，據說其色澤如月華流淌，觸手生涼，夏着生寒，冬着生暖，織造工藝極其複雜，每年進貢到宮中的也不過寥寥數匹！
霍文飛竟舍得将這樣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給初次見面的顧嬌嬌更換？
而且聽那意思，還是特意存放在特定箱子裏極其心愛的一套！
貴女們面上已不僅僅是驚疑不定，更是染上了難以掩飾的複雜神色。
她們更加用力地絞着手中的絲帕，指尖幾乎要将那上好的絲綢摳破。
不過是第一次見面，霍小姐竟然就喜歡她到如此地步了嗎？！
這顧嬌嬌到底是給霍小姐灌了什麽迷魂湯！
隻是此刻她們自己也分不清，她們胸腔裏翻湧的酸澀感覺感，究竟是在嫉妒黎南霜能得霍文飛如此青眼，還是在嫉妒霍文飛能如此理所當然地對黎南霜釋放這般毫不掩飾的偏愛與寵溺。
黎南霜渾然未覺自己再次成爲了衆人複雜目光的焦點。
她心中隻想着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
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離開侍女的視線範圍，霍文飛就主動送了上來，甚至還附贈一套更華美的行頭。
雖然她覺得穿着如此貴重的衣裳去進行作死計劃有點暴殄天物，但……計劃要緊。
客人更衣自然不可能在主人家的房間裏，那她就可以趁着小侍女去取衣裙的間隙，離開客房，潛入隔壁園子去找霍司震。
前提是記住路。
黎南霜轉向霍文飛，唇角彎起真誠的弧度，眸光清亮：“多謝霍小姐。”
這一聲道謝，倒是比之前多了幾分真心。
霍文飛微笑着颔首，目送她在那名侍女的引領下，轉身走向通往園外的回廊。
一出春滿園那溫暖如春的範圍，就如同出了結界，凜冽的寒氣瞬間如同無形的紗幔包裹上來，與園内的暖香形成鮮明對比。
眼前的小徑被皚皚白雪覆蓋，再無園内的綠意盎然與嫣然繁花，隻剩下一片素淨的帶着寒意的銀裝世界。
莫名讓黎南霜想起和顧澈在顧宅看雪景的情形。
她眨眨眼睛，才來許府沒多久，距離她離開顧府也沒過去多久，她總不能是想顧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