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拉着大丫後退兩步,小聲詢問。
大丫說她前幾天出去補課路過湖心公園,看見徐蘭在那裏坐着。
“奶,當時我就覺得徐蘭姐有點不對勁,她那表情特别奇怪,也不對,她根本就沒有表情。”
大丫回憶着繼續道:“奶,我要去告訴一聲嗎?”
蘇梨搖頭,拽着大丫的手腕悄聲道:“喊你爸和小叔,咱們四個人一組去你知道的地方看看,找到了算我們盡一份善心。”
“大丫,徐家和咱們沒有任何深的關系,要說有也是他們看不上咱們家,我不想你湊上去是知道找到找不到,咱們都是費力不讨好,幹脆就當不知道,就是普通鄰居幫着出個人頭。”
大丫明白的點點頭,表示明白。
很快,出來的鄰居分成很多組,開始尋找。
大丫喊來了程俊東和程俊國,加上蘇梨一共四個人,朝着湖邊找過去了。
湖心公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丫說的地方很隐秘,繞了好多下。
“奶,你看!”
大丫手指着前面,蘇梨看過去,人還真在這裏。
枯葉蕭木,冰面碎石。
徐蘭沒穿外套,腳上踩着漏腳跟的拖鞋,頭發松松垮垮,坐在一塊石頭上,面無表情的望着沒有焦點的湖面。
蘇梨在徐蘭的身上仿佛看見一朵正在迅速衰敗的鮮花。
沒有氧氣,沒有水分,沒有陽光,什麽都沒有,整個人和這個世界是割裂的。
蘇梨讓老大在後面等着,老五回去送消息,她和大丫朝着徐蘭走過去。
大丫先開口,語氣溫和,好像隻是見到鄰居家姐姐打招呼一樣,沒有一上來就質問你怎麽在這裏。
“徐蘭姐。”
徐蘭好一會才轉頭,拼盡全力把自己深陷泥潭的思緒拉扯出來,還記得面對外人時要有禮貌,唇角的弧度看起來沒有高興,全是機械的指令。
“程淼。”
大丫在徐蘭身邊蹲下,比她矮一點,微微一笑。
“徐蘭姐,冷了吧。”
大丫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徐蘭的身上,又把自己帶着體溫的手套摘下來,溫溫柔柔的拉起徐蘭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的幫她戴好。
蘇梨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的站在大丫後面,在大丫脫下外套後,她直接摘下自己圍巾披在大丫的後背,然後一隻手向後。
後面的程俊東沒看見蘇梨手的時候,就直接的脫下自己的棉襖遞給蘇梨,蘇梨接過來,披在了大丫的身上。
一切都是那麽自然,但看着這一切的徐蘭眼底終于波動:真好,他們真好。
徐蘭嘴角的笑容扯的更大了一點,可眼裏卻是一點笑意都沒有:“屋裏太悶了,我想喘口氣。”
“嗯,是悶,我們家白天都要開窗戶透氣的,要不時間長了,屋子裏味道不好。”
大丫順着話說,她知道徐蘭說的話大概有深層的意思,但這都不是她可以打探的。
徐蘭戴着手套的手指動了動,沒再說話。
大丫也不在說什麽,就靜靜地蹲着,陪着徐蘭蹲了一會。
不知道過了幾分鍾,徐蘭再次開口:“我爸媽該過來了吧。”
大丫嗯了一聲:“我小叔去報信了,他們在找你。”
大丫清楚的感知到徐蘭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瞬間又帶着輕松的語氣看向大丫:“那我們走吧。”
徐蘭站起來,大概是坐的時間久了,她步伐踉跄,大丫攙扶一把。
徐蘭道謝。
“謝謝你,謝謝你的手套還有外套。”
徐蘭把手套和外套都摘下來了,遞給大丫,大丫沒有拒絕,也沒有在口頭上關心什麽。
正是這樣自然的态度讓徐蘭倍感輕松。
自從上了高中,她都不記得早上太陽是什麽樣子了。
也不記得什麽時候這麽輕松過。
明明才兩年多的時間,她的記憶裏除了書本就是父母那一套爲你好的理論。
徐蘭一開始很認可,因爲她的成績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是父母老師口中那種隻要努力就夠的上好學校的苗子。
所以一直以來,她都在拼命的學。
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好累,累到喘氣都喘不上來。
徐蘭默默的繞過石頭,對着蘇梨喊了一聲蘇奶奶。
蘇梨應了一聲,她能明顯看出來徐蘭抑郁了。
但現在這個年代哪有什麽抑郁症,就算有外人知道了也會說一句:就是慣的!
要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大概會說一句那人是精神病。
就算是現代對抑郁症也沒有多重視。
尤其是華夏這種父母關系,大部分時候都是父母壓制孩子。
蘇梨平時能說會道,但這個時候,面對一個鮮活的十七歲女孩,她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更不是徐蘭。
不會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蘇梨這個位置,現在的年齡,她會覺得沒有過不去的坎。
可在十七歲的徐蘭這裏,現在就是天大的,過不去的坎。
蘇梨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在沒錢念書,沒有家人,隻有孤身一人在潮濕的地下室啃着冷饅頭喝着自來水的日子,她也覺得過不去了。
最後能扛過去,大概就是她憑着一股不服氣,一股想出人頭地,想把這操蛋的世界踩在腳下的狠勁兒。
好在,她過去了。
每個人心裏的坎,都隻有靠自己才能走出來。
蘇梨拍拍徐蘭的手臂,淺淺一笑。
這個笑很溫柔,仿佛能包容一切,讓徐蘭鼻子微酸,從蘇梨身旁走過。
四個人穿過林子,朝着公園的小廣場走去。
在剛出小樹林的那一刻,遠處嘈雜,焦急,埋怨,鋪天蓋地的聲音裹挾住徐蘭,密不透風,呼吸再次困難。
“徐蘭!徐蘭!”
徐蘭的母親好幾次差點摔倒,人還未到聲音先到了。
“徐蘭你要死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這麽任性,距離高考隻有四個月了,你到底在鬧什麽!”
徐蘭的母親到了眼前,沒看見女兒隻穿着拖鞋,沒看見女兒沒穿外套,全部的身心都在徐蘭少了幾個小時複習。
“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好幾個小時能做多少題,能背多少篇課文,多背多少單詞!”
“你這個丫頭,要氣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