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胃裏還一陣陣發悶,精神也繃得緊,再聽下去,他怕自己既要擋話、又要壓胃疼,早晚撐不住。
他先輕輕扶了扶江瑤的腰,聲音放得格外溫柔,對着齊母開口:“媽,瑤瑤孕早期本來就容易犯困,今天又早起趕高鐵,現在有點頂不住了。”
他頓了頓,順理成章地找了台階下:“我們先回房躺一會兒,睡個午覺,晚點再出來陪您。”
齊母一聽是孕婦犯困,半點不懷疑,立刻連連點頭:“應該應該,孕婦得多休息,千萬别累着。房間我都收拾好了,被子暖着,快去快去。”
齊思遠幾乎是立刻起身,半扶半牽着江瑤,快步走進客房,反手輕輕把門帶上。
“咔嗒”一聲輕響,門外的念叨終于被隔在了外面。
房間裏安安靜靜,隻留着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點柔光,空氣裏有曬過被子的幹淨味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輕輕松了口氣。
江瑤壓低聲音,忍不住笑:“你這借口找得也太快了,我都沒反應過來。”
齊思遠靠在門後,眉頭終于能自然地蹙一下,伸手輕輕按了按上腹,聲音也卸下了剛才的強撐:“再不躲進來,我怕我胃先扛不住,你也聽得累。”
他拉着她走到床邊,兩人一起坐下,卻誰也沒有真的躺下去睡覺。
哪裏睡得着。
一上午的緊張、高鐵上的隐忍、飯桌上的對峙、母親不停的念叨、他一直強壓的胃疼……全都堆在一塊兒,人是靜下來了,神經卻還繃着。
齊思遠先輕輕躺倒,卻不敢完全放松,隻半靠在床頭,怕壓着胃。江瑤挨着他坐下,伸手自然而然地覆在他胃部,指尖極輕、極緩地打着圈揉。
“還難受?”她聲音小得像耳語。
他“嗯”了一聲,很低,帶着點委屈似的軟:“有點脹,一緊張就犯,老毛病了。”
“誰讓你一直瞞。”江瑤輕輕埋怨,手卻更柔了,“剛才在客廳,我都看出來你臉色又不對了。”
齊思遠側過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裏一軟,伸手輕輕勾住她的手指:“不想讓你在我媽面前還要分心顧我。你已經夠遷就她了。”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門外偶爾傳來齊母走動、收拾東西、偶爾自言自語的聲音,都隔着一層門,變得模糊又遙遠。這裏像是暫時屬于他們倆的小避難所,不用應酬、不用回應、不用強裝鎮定、不用時刻繃緊神經。
“其實我根本睡不着。”江瑤小聲坦白。
齊思遠低聲笑了一下,胸腔輕輕震動,帶動胃部微微發緊,他立刻收斂了一點笑意:“我也是。一閉上眼,就想起我媽等會兒又要說什麽。”
“那我們就躺着,不說話,躲清淨。”江瑤往他身邊挪了挪,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就當是……偷偷約會。”
齊思遠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他悄悄收緊手臂,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動作輕得怕壓到她,也怕扯到自己發悶的胃。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闆上投下一道細窄的光帶,空氣安靜又溫暖。
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依偎着,沒有真的睡着,卻比任何時候都放松。
不用應付長輩,不用顧慮話題,不用強撐體面,不用壓抑不适。
隻有彼此的體溫、平穩的呼吸、和她掌心一直沒停的、溫柔揉着他胃部的觸感。
門外的世界還在熱鬧,母親的念叨還在繼續。
但這一刻,關起門來,他們隻屬于彼此。
齊思遠輕輕閉上眼,感受着她安穩的陪伴,胃部那股持續了大半天的悶脹,竟一點點、真的緩了下去。
原來最管用的養胃藥,不是粥,不是藥,是她。
客房門外,齊母聽着屋裏沒了動靜,确定小兩口是真躺下休息了,這才輕手輕腳拎起手機,溜到陽台,把玻璃門輕輕拉上。
她心裏憋着一口氣,又沒處說,翻了通訊錄,直接撥給了齊思遠的姨母——也就是她最親的姐姐。
電話一接通,她聲音立刻壓得低,卻滿是委屈:
“喂,姐啊……我跟你說點事。”
姨母那邊随口應着:“怎麽了?思遠和瑤瑤不是回來了嗎?”
“回來了是回來了,可我這心裏不痛快。”齊母靠在陽台牆上,望着樓下,一句接一句往外倒,“我好心好意跟瑤瑤說,讓她生完孩子别上班了,在家帶孩子,思遠掙得也夠花,我這不是爲他們小家庭好嗎?爲孩子好嗎?”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
“結果呢,思遠從頭到尾護着,一句接一句堵我,瑤瑤也不願意,倆人合起夥來,我怎麽說都說不過。我這當婆婆的,說句實話還說錯了?”
“我又不是圖什麽,我就是怕孩子委屈,怕他們将來辛苦。”
“瑤瑤那工作,天天對着電腦,有什麽好舍不得的……女人嫁了人,懷了孕,不就該以家庭爲重嗎?”
“我這心都掏出來了,他們倒好,一個個不領情,我真是……越想越憋屈。”
她絮絮叨叨、一句趕一句,把一肚子的想法、委屈、不被理解的難受,全跟姨母倒了出來。
她聲音壓得不算太小,又隔着一層陽台玻璃門,客房裏雖然安靜,卻隐約能聽見一點模糊的語氣——有委屈、有念叨、有歎氣。
房間裏,原本安安靜靜靠着的兩個人,都瞬間頓住了。
江瑤擡起頭,看向齊思遠,眼神裏有點意外,又有點無奈。
齊思遠臉色輕輕沉了一下,原本已經緩和不少的胃,又隐隐開始發緊。
他沒有出聲,隻是擡手,輕輕把江瑤摟得更緊了些,用動作告訴她:
别聽,别往心裏去,有我。
門外、陽台裏,齊母還在跟姨母訴苦,一句一句,全是“我爲他們好”“他們不理解我”“我管不動了”。
房間裏卻靜得很。
江瑤把臉輕輕貼在他胸口,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小聲說:
“其實……阿姨也不是壞,就是想法跟我們不一樣。”
齊思遠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又輕又穩:
“我知道。但她可以跟我說,跟我訴苦,不該在背後說這些。更不該,讓你受這種委屈。”
他頓了頓,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語氣已經下定了決心:
“等會兒起來,我不會再跟她争,也不會再留。晚飯我們不吃了,我現在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