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内,俞敬扶額看着眼前的陸羽皺眉道:“弘毅塾爲本縣社學名聲最卓者,百姓也頗爲尊重陳生,陸縣丞,你我剛至海陵,你又何必做事做絕呢?”
陸羽臉色不愉道:“縣尊,你難道忘記來之前,二公子的交待了?”
俞敬正色道:“二公子有交待,大公子亦有交待,大公子可是說了,讓你我在海陵實心做事,不然,他可是要讓科道同年彈劾我們的。”
陸羽嗤笑一聲,看着眼前這個迂腐的縣令:“縣尊,大公子是放過一任知府的,身上還保留着做官的體面,說話做事是不可能那麽直白的,若咱們聽話不聽音,恐怕才真會讓大公子失望啊。”
“這……”俞敬聞言沉默了。
他雖然是舉人出仕,但家中兄弟幾人都是進士,上數三代族中亦有兩個官至參議的族人,可以說俞家在桐城也是詩書傳家,他本身學問很好,奈何考運太差,少年成名,三次會試皆是落榜。
幾個爲官的兄弟不忍見他在鄉中沉淪,這才湊了銀子,幫他通過胡源的門路做了海陵縣令。
來之前,他壓根不清楚安定書院和弘毅塾的糾葛,胡源那邊也沒有提及,隻吩咐他踏實做事。
可自從與這陸羽見面後,他也逐漸曉得一些内幕。
自己能以舉人的身份到魚米之鄉爲官,他原以爲是自家幾個兄弟的面子,原來,真正促成此事的,其實是胡家的二公子胡芳。
就在這時,陸羽道:“大人,咱們不說二公子那邊的吩咐,就說京裏那個不敢回鄉的錢裕。”
“他家本是海陵大族,就是因爲這陳凡勾連前任縣令楊廷選,導緻毀家滅族,這樣能夠牽動鄉裏的惡生,整日裏不學經典,專靠蠱惑人心,勾結縣官爲禍鄉裏。”
“有他這種人在,你覺得咱能做好這一任嗎?”
俞敬聞言皺了皺眉頭,他家中幾人在外爲官,自然知道生員勾連地方官,包訟爲害地方的弊端,聽到陸羽這話,他又有些遲疑了。
“還有,前任縣令臨走前,可是沒有将【賬本】留下啊!這分明是在警告大人啊。”
聽到這,俞敬臉上也露出愠怒之色。
陸羽口中的賬本,并不是縣中哪一項開支的簿子。
而是曆年海陵縣令給各級官員“出禮”的賬冊。
比如過不了多久就是淮州府知府周良弼的生日,俞敬作爲淮州治下的海陵縣縣令,必然是要去參加壽宴的。
那參加宴席,俞敬肯定要籌辦禮物,這禮物究竟價值幾何,那是有講究的。
往年曆任縣令都會傳下一個賬本,這賬本裏記載了給各級官員的禮物價值。
不能低,别人送一百兩,你送五十兩,周良弼會怎麽想?
不能高,别人送一百兩,你送一百五十兩,周圍州縣的官員會怎麽想?你這不是把咱們架在火上烤嗎?
偏這件事還不能四處打聽去,送禮雖然是約定俗成的陋規,但一旦大張旗鼓,言官必然會彈劾的。
私下裏問行不行?
行。
但你連“賬本”都沒有,這最少說明兩件事,一,你這個人是個棒槌,這麽點事都搞不定;二,這說明你的前任對你有意見,俞敬的前任若是被罷官奪職那便也罷了。
可人家楊廷選是高升了,而且是去了更加富庶的常州府做同知,同在南直隸,誰會因爲你一個官場菜鳥去得罪常州同知?
俞敬想到那日楊廷選在城外官廳迎接他時說過的話。
“俞大人,範文正曾言,天下治亂系于學,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爲事,縣學廪生陳凡在海陵開設弘毅塾,頗得百姓擁戴,貴官可以多多信重。”
聽到這話時,俞敬立馬想到在安定書院時胡芳曾經說過的話。
他下意識覺得,這陳凡實在是過分,自己還沒上任,就勾連楊廷選敲打自己。
所以他當時面色不愉,當場便回道:“既是縣學生又是社學夫子,那陳凡當以勤勉讀書、育人爲要!”
這話說得也沒毛病,但俞敬想起自己當時說話的冷淡語氣,這時他方才反應過來。
這陳凡既然與楊廷選交好,自己當時那态度必然是惱了對方,人家轉眼就給自己下了個絆子,這真的是……
“大兄說我做官不過縣令,現在看來,果然不假,還是喜怒太形于色啊!”俞敬歎了一口。
可既然已經這樣了,他如果不想被人架着,當個三年空頭縣令,那自然要見招拆招了。
“那你說怎麽辦?”
陸羽早就等着這句話了:“俞大人,王記漏繳去年稅款,按照《大梁律》,三年滞繳稅款,所捐義學田都要作詭寄處理充作官田。”
“這說破大天去,咱們也占個禮字。今日陳凡帶人鼓動百姓鬧事,這事斷不能善罷甘休!”
俞敬斜睇了他一眼:“我聽說,陸縣丞在安定書院爲教習時,似與那陳文瑞不睦啊!”
陸羽聞言頓時漲紅了臉:“大人,我确與那陳凡不和,但我現在既已爲官,自然不會将當年的小事放在心上。咱們新官上任,若是沒有點霹靂手段,縣中上下何以服衆?那陳凡也不過就是恰逢其會罷了。”
俞敬點了點頭,陸羽這句話倒是說到了他的心裏。
跟楊廷選一樣,俞敬新近爲官,最擔心的也是在兩眼一抹黑的海陵被地方大族、吏員架空。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剛剛上任就來個下馬威。
“既然你已經想清楚了,那準備怎麽辦?”
陸羽笑了:“俞大人,這也好辦,陳文瑞畢竟是縣學廪生,咱們還是要給他兩分體面的,但今天帶頭鬧事的那些刁丨民卻不能放過,我已經打聽清楚了,爲首幾人都是弘毅塾所在歌舞巷的刺頭,咱們隻要抓幾個……”
就在這時,門子來報:“大人,舉人徐述求見。”
一聽是徐述,俞敬頓時眼睛一亮,他四哥就是大同行太仆寺的協理馬政主事,來之前就寫信給他,說到了海陵一定要幫他拜會徐家。
一旁的陸羽自然也知道徐家的名聲,可以說徐家在整個淮州府,那可都是鼎鼎有名的存在。
兩人見到徐述,都十分客氣迎了出去。
俞敬笑道:“小石公,久仰久仰,本官剛剛到任,諸事繁雜,沒能前去拜訪,實在失敬。”
徐述笑道:“俞大人言重了,理當是我來拜會大人才是!聽聞大人的兄長乃是俞笃俞主事?”
俞敬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了幾分,趕緊将徐述請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