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都是舉人,且有車純這關系在,俞敬見到徐述并不敢端父母官的架子,而是笑着分叙了年齒,最後以年兄弟相稱。
大梁爲官,是有很深的鄙視鏈的。
比如楊廷選這種進士官,如果遇到俞敬這種舉人官,那能用正眼跟你說話都是修養好了。
舉人爲官,民間有句俗語叫“捧着卵子過河”,形容舉人官員在官場膽戰心驚的程度。
但舉人到底也是舉人,那是法定有做官資格的人。
他們雖然跟進士官不能比,但遇到陸羽這種從不入流的巡檢司巡檢轉遷上來的,打心眼裏也是徹底瞧不上的。
俞敬和徐述兩人一口一個年兄,一口一個賢弟的稱呼,根本就把陸羽當成空氣一樣。
陸羽剛開始還陪坐在下首,想要說兩句話,可很快他便發現,他壓根插不進話去,隻能悻悻告辭,說是去給兩人準備酒席。
等陸羽走後,徐述這才道:“年兄,這次我來,是有一件事要辦。”
“賢弟請講!”
徐述笑道:“是這樣,我想打聽一下,年兄既已到任,縣試什麽時候開始?”
“按理說往年這時候禮房應該已經出示試期了。”
俞敬笑道:“就在這一兩日。怎麽?賢弟家也有人要參加這次縣試?”
徐述點了點頭道:“犬子徐拯今年便要參加縣試!”
俞敬“哈哈”一笑,開玩笑道:“賢弟,今日你來見我,那可不合規矩咯!”
徐述趕緊站起躬身一禮道:“大人說笑了,徐述不是來爲犬子說項的。”
俞敬壓了壓手,示意徐述坐下。
徐述坐下後才道:“我打聽這件事是因爲犬子參加縣試,保結之人是我二弟徐怙,但最近我二弟要去一趟如臯,處理一些家中田莊的事情,所以害怕耽擱保結之事,故而前來打聽一二。”
俞敬哈哈大笑,嘴上說:“賢弟,這些都是小事,何須你專門跑一趟。”
可他心裏卻不以爲然,覺得這徐述處事不分輕重。
跟田莊那種瑣碎之事相比,哪有自家兒子科舉考試來得重要,還需要專程跑一趟縣衙打聽?
不過他并沒有變現出心裏的不以爲然,隻以爲徐述愛子心切,于是開口道:“且讓令弟再等兩日,後天禮房就可以接票了。”
……
果然,到了下午,縣衙的禮房便貼出了告示,說今年海陵的縣試在二月二十二日開考。
從明日起,縣中除娼、優、皂、隸、奴仆之外的應試學童可以帶着保結之人前往縣衙領取具結文書和保票。
消息一經傳出,整個海陵縣的社學、私塾、族學、義學全都忙碌了起來。
在去縣衙之前,這些參加縣試的學童首先要做兩件事。
其一是跟鄰居、裏保打好招呼,到時候具結文書裏,鄉鄰裏保是要簽押的,因爲國家要确保考生确有其人,防止外地人冒籍“異地參考”。
其二就是找縣中的廪生擔保了。
消息一出,陳凡的弘毅塾頓時人滿爲患。
很多人雖然明知他開設了弘毅塾,自己便有需要作保的學生。
但這些人也精明,早就打聽了,這次弘毅塾在海陵參加縣試的學童一共隻有三人,分别是賀邦泰、王北辰和徐拯。
而徐拯自然有徐家二爺作保,也就是說……
一個廪生可以保結五人,剩下三個名額,在廪生稀缺的情況下自然要靠搶的。
果然,陳凡最後在熟人的介紹下,給縣中其他三個學童作了保。
約定好明日去禮房交保票後,便收了錢,将三個學童及其介紹人送走了。
剛剛送走那些人,屁股還沒落座,院中姜老發驚慌失措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陳夫子,陳夫子,出事了!”
陳凡扶住姜老發:“姜老叔,慢慢說,怎麽了?”
姜老發的聲音引得鄭應昌和海鯉也走了出來。
“不好了,縣衙派李進将大牛他們幾家人全都抓了去,李班頭讓我趕緊來通知你想想辦法。”
聽到這話,海鯉頓時瞪圓了眼睛,放在他那張醜臉上,看起來更加猙獰:“這縣令,剛來就要惹衆怒嗎?”
鄭應昌皺眉道:“東家,這件事可不好辦呐,明日就是禮房收保票的日子。若是王大牛進了班房,那牛蛋可就沒了縣試的資格了。”
……
縣衙班房内。
李進雖然抓了王大牛等十幾人,但卻并沒有爲難他們。
“大牛,這件事你也别怕,那新來的縣丞沒有真想拿你怎麽樣,要真是想整治你們,就不會把你們關在班房了。”
同樣被抓來的黃水生“嗤”了一聲:“李班頭,你放心,咱幾個都是鐵打的漢子,斷不會叫你爲難,那縣丞有什麽招數,盡管往咱身上招呼,咱要是求饒半個字,我是婢子養的。”
這時又一人道:“李班頭,這件事你萬萬不要再去麻煩陳夫子,咱們這些人皮糙肉厚,蹲幾天班房沒甚要緊,就是千萬不要讓孩子的夫子爲難。”
李進歎了口氣道:“你們且先安心待着,等過幾日那新來的縣丞消氣了,咱再想辦法去給你們幾人讨個好。”
就在這時,李進身邊的一名作讀書人打扮的白役道:“班頭,這王大牛家的牛蛋今年要參加縣試吧。”
周圍人笑道:“那是,大牛哥家的牛蛋現在争氣了,是咱們這些人家裏,第一個參加縣試的。”
王大牛聞言,臉上也露出一絲溫柔的笑容,似乎想到了什麽。
就在這時,那白役道:“不好,若大牛一直被關在這裏,那牛蛋可就參加不了縣試了。”
王大牛和李進等人聞言一驚,王大牛連忙追問道:“這是爲什麽?”
那白役歎了口氣:“班房雖不是大牢,是輕罪的犯人待的,但隻要待過班房,且定了罪,甭管這罪名有多小,那也會被列入官府的【警戒人】名單,家裏有人上了這個名單,那家中三代就不能參加科舉了。”
李進聞言一拍大腿,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麽:“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王大牛此刻臉色已然蒼白:“那,那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