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謝濤和鄭睿兩人臉色又有了變化。
謝濤的臉上從剛剛的蒼白如紙,變成了此時的一陣紅一陣白。
而鄭睿此刻已經徹底漲紅了臉,完全說不出話來。
“既然你們無話可說,那遺才大收的名額就由陳凡、沈彪和王濟頂替了吧。”
王濟和沈彪二人聽到羅尚德的話後,幸福的差點暈了過去。
他們一度以爲這一科鄉試,對于他們而言是徹底無緣了。
誰知峰回路轉,謝濤和鄭睿兩人竟然是剿襲别人的文章。
剛剛還被沾沾自喜的兩人居高臨下“安慰”的王濟,此刻“咕咚”一聲跪下:“謝過大宗師。”
這是要坐實羅尚德的這個決定了。
沈彪見狀,連忙跪倒在地。
可沈彪還未開口,突然,謝濤道:“學生不服!”
羅尚德聞言微微有些詫異,以往讀書人被人現場抓了剿襲,基本都是羞憤難當的表現。
他謝濤竟然“不服”?
羅尚德都要被氣笑了。
“不服?你有何不服?”
謝濤跪倒在地亢聲道:“請問大宗師,科舉考四書五經目的究竟是什麽?”
羅尚德道:“一是爲國家選材,二是闡發聖人經義。”
謝濤聽到這話,頓時大喜:“那我再請問大宗師,我和鄭睿的文章是不是闡發了聖人經義?您能說我們的文章寫得不好嗎?”
“這……”羅尚德愕然地看着謝濤,他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竟然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但偏偏一時之間還就無話可說。
爲什麽?
因爲聖人的思想自從南宋以來都是一脈相承,說白了就是統一口徑的,統治階級完全将朱熹那一套當成了标準答案。
既然答案都是标準的,謝濤的文章所闡發的中心思想也是切合标準的。
那也就是說,羅尚德是不能因爲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而罷黜他的。
也就是說,羅尚德不能說這篇文章寫得不好。
那謝濤這麽說的目的是什麽呢?
以拖待變……
我的文章沒有問題,但是不是抄襲,你還能把人家作者現場找來對質?
而且南京這裏,《優秀程文一百篇》早就洛陽紙貴,想在書店買到根本不可能。
謝濤也是從兄長那借了一本,這兩天跟鄭睿二人徹夜研習。
那既然市面上買不到,羅尚德萬一找人借一本呢?
謝濤也有話說,那有沒有可能借到的那本是假的?是有人想害他?
當然,事情絕對不可能走到這一步,在這之前,他家裏就會發動關系,找到羅尚德解決此事。
也許他參加不了這次鄉試,但也不會因爲剿襲一事而在大庭廣衆之下出醜,總算是留了點讀書人的體面。且還能防止羅尚德當場給出對他和鄭睿的處罰。
事情一旦拖了下來,未來就有轉機。
陳凡也不得不感歎這小子真是好詭變。
事實上,另一個時空中的明清兩朝,還真就出現了這種情況。
尤其是明末的李贽,他專門開設了“科舉補習班”,這補習班就是将曆朝曆代的舉人、進士、大儒的八股文拿來一一研習。
最後東拼西湊,竟然跟批發似得,搞了一大批舉人、進士出來。
最後朝廷不得不針對這件事出手,搗毀了這個校外補習機構。
當時的朝廷面臨的就是羅尚德此刻的困境。
考生們在考場上默出前輩們的文章,考官是不能判爲下等的。
因爲這些文章本來就寫得很好,你若是将其判爲下等,那你是不是沒有領會到聖人經義的精髓?你是不是水平比以前的考官差?
最後,也就是因爲這個漏洞,截搭題開始流行。
其實大梁之前也有這種情況發生,但從來沒有出現過謝濤、鄭睿這種敢在大宗師面前,且較爲私下的場所光明正大的剿襲。
羅尚德一時之間無言以對,臉上陰晴不定的看着謝濤。
“若是此時此刻,有一本《優秀程文一百篇》擺在此文賊面前,那他就不能再拖延了。可恨!!!!”羅尚德心中暗道。
“大宗師,謝濤此生所言,學生以爲差矣!”這時陳凡再次開口。
“抄襲就是抄襲,就算這位謝生員體悟了前輩的文章,但每個字都一模一樣,這就應該被判剿襲!”
謝濤聞言冷笑道:“你找一本你說的那書來一一對照!我給你兩天,兩天後我們學道衙門見!”
卧槽,圍觀的百姓們紛紛用嫌棄的目光看向這謝濤。
明明被人現場抓包,還死鴨子嘴硬,用“拖”字訣想要蒙混過關。
“太無恥了!”
“大宗師,這種人就應該奪了他的衣巾,簡直有辱斯文。”
“就是,如果我大梁的讀書人都是這樣,那要科舉何用?”
……
面對群情激奮,謝濤笃定現場沒人手中有《優秀程文一百篇》,他冷冷一笑,用憐憫的目光掃向那些百姓。
“窮鬼們,隻要拖得今天,明日我家便會找人将此事淹了,偏你們這些窮鬼咄咄逼人,有用嗎?”
“謝生員的意思是,隻要有人能現場拿到《優秀程文一百篇》,且對照後,你便是抄襲其中的文章,那你這罪便坐實了,是嗎?”
謝濤又不傻,他自然不會落了口實,于是隻是一味冷哼,并不理睬陳凡。
陳凡也不在意,嘿然一笑,從懷中摸出一本書來遞給羅尚德:“大宗師,恰好我這有一本!”
謝濤、鄭睿二人頓時臉色大變。
而沈彪和王濟兩人則眼中異彩連連。
旁觀的百姓此刻甚至比兩人還要激動。
“大宗師,快看看這兩人是不是剿襲啊!”
“是啊,大宗師,趕緊看看!”
“大宗師,高宗本之文收錄在這本書的二十八頁,康麟之文收錄在二十九頁,大宗師翻一翻便知道了。”
羅尚德深深地看了一眼陳凡,随即翻到二十八頁,隻見那上面的文章題目果然是【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
文章标題下面正是謝濤剛剛的破題【 仁者愛衆,學以明智;好仁廢學,愚蔽生焉】,與書上對照,竟然一字不易。
羅尚德放下書,冷冷看着謝濤:“你還有何狡辯之辭?”
謝濤此刻真的慌了,他滿頭大汗、結結巴巴道:“大,大宗師,這,這是陳凡,對,是陳凡害我!”
羅尚德冷笑道:“乞丐是你找的,也是你親手讓那乞丐圈的題,陳凡是如何害你?”
“是……是,這文章是我寫的。不知怎得被陳凡收錄了去,還杜撰了一人……”他越編越編不下去,最後隻能閉口不言。
陳凡微微一笑:“謝生員,你恐怕不知道吧?這本書确實是我所編,哦,對了,忘了告訴你,高宗本高府台那裏,我是給了稿費,不是,我是給了筆資的。盡可去查。至于康麟此人,我正請刻坊尋找。不信,你可以去問南監的劉祭酒,他的文章也被收錄在此書中,我也給了他筆資。”
謝濤和鄭睿兩人聽到這話,卻是再也站不住了,兩人一前一後癱軟在地,甚至鄭睿嚎啕大哭,已經開始向羅尚德求情起來。
PS:對了,遺才大收,當場攔大宗師的轎子這件事,曆史上确有發生,熊廷弼當年考武舉,中了舉人後,但因武舉地位低下,被讀書人欺負了,最後他一個不忿,當街攔了大宗師無錫鄒某得轎子,鄒某真的因此摔在地上,最後鄒某當街命他作文。
熊廷弼也是争氣,當場被錄取。
後來熊廷弼督學畿南,見到鄒某,鄒某躊躇若悔,熊廷弼道:”雷霆雨露,皆佩教誨“,最後”歡然無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