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僞造婚書一事,我猜,你肯定跟你同伴其中之一說了!”顧徹眉手拿着陳凡僞造的那份婚書,一邊翻看一邊抽空對身後五花大綁的解元郎陳凡道。
陳凡已經徹底沒脾氣了:“小姐又是怎麽知道的?”
“劉家人來了一次,被擋駕後便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想必是你那知曉内情的同伴已經跟劉府的人說了,劉府專等着你從勇平伯府大搖大擺自己走出去呢,對也不對!”
妖怪!
這女子多智近乎妖。
“顧小姐,多慧傷壽,以後不要這麽聰明了!”
顧徹眉哂笑一聲,對陳凡道:“磁青紙摻的槐米汁,拱花的紋理也對,你這竟然是一份真的婚書,看來楊廷選跟你的關系真得很不錯啊。竟然敢給你一份真得婚書造假。”
“你知不知道,按照《大梁律》,詐僞制書,按罪當絞?”
“至于那些從犯,什麽媒人、書吏,隻要是參與者都是流三千裏。”
“啧啧,真是下了血本了。”
陳凡聽到這,心中“咯噔”一聲響,随即笑道:“顧小姐人美心善,斷然是不會做那等舉告之事的。”
顧徹眉将手裏的婚書放在案上,對陳凡的話卻不置可否。
她越是這樣,陳凡的心裏便越不蹬底,片刻之後他試探道:“顧小姐,明日鹿鳴宴,我若是不參加,恐怕要出大事啊。”
顧徹眉還是沒有說話,好一會兒後她方才開口道:“陳凡,你知道我爲什麽選中你嗎?”
“因爲劉讷府上的那支《女驸馬》!”
陳凡聽到這,愕然道:“女驸馬?”
脫錦袍露雲鬓跪倒金階,女兒身二十年深藏苦海。
不是臣欺君罔上戀冠帶,隻爲那茫茫世路不容裙钗!
顧徹眉緩緩念出這段唱詞,轉頭看向陳凡:“《周易》開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陳凡你說,這陰陽本共生,何來的主從?”
“爲什麽到了《内訓》,便要【女子無儀】,到了《儀禮》,便要【婦人從人】?”
“我出生勳貴之家,自小父親寵溺,養成了我獨立獨行的性子。”
“那些老古闆的世人眼中,我是個抛頭露面,不懂女紅,不知相夫教子、不安于室的女子,他們顧及我勇平伯府的威勢,顧及宮中……,他們拿我沒辦法,所以他們隻能私底下诽謗我、貶低我,恨不得讓我這個女子中的異類立馬消失。”
“我知道他們看不起我,厭惡我,但我就是要活出個铮铮鐵骨的樣子出來,就是要證明我們女子一樣能出人頭地,讀起書來,比那些男子還要厲害。”
說到這,她似乎響起了些往事,聲音轉而低沉:“我想證明自己,所以我冒名參加了科舉。”
“也爲了證明自己,我日夜苦讀,片刻不敢停歇,我怕我一旦考得不好,那些人就會指着我說,你看,女子讀書能讀出個什麽樣子來?女子讀書,哪有男子讀得好?”
“十四歲那年,我就通讀四書五經,就連教授閨塾的師傅都贊歎我天資聰慧,遠超一般男子。”
“我連中小三試,成了生員,赴考了鄉試。”
說到這,她的聲音沉寂了下來。
最終,她沒有說鄉試的結果,隻是出人意料的,第一次在陳凡面前露出一絲女子的柔弱:“最終,我以爲的【爲女子先】,在世人和宮中眼裏,不過是一個勳貴家女子的瞎胡鬧罷了。”
“一道令旨下來,我心中的那條路便戛然而止了。”
“我曾經很痛苦,覺得自己這麽多年來,就是活在一個笑話裏。”
“世人不理解我,那些男子鄙薄我,甚至連我的父親也覺得我玩夠了,應該要收收心嫁人了!”
“臨淮侯的那個兒子葉钊你覺得如何?”
陳凡正在傾聽顧徹眉的心聲,突然被她提問,他一怔道:“看起來溫文爾雅,也挺有志氣的,算是良配!”
顧徹眉嗤笑一聲:“是挺有志氣的,科舉算是一條路,我也是他的一條路!這一科他考不中,下面就要來走我這條路了。”
陳凡愕然道:“那……既然顧小姐知道了他的居心,隻要拒了便是。”
顧徹眉沒有說話,而是認真的看着陳凡道:“能寫出【不是臣欺君罔上戀冠帶,隻爲那茫茫世路不容裙钗】唱詞的你,會不會跟他們不一樣?”
說實話,陳凡來自另一個時空,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男女平等,就算穿越至今,他對于每一個女性,打心眼裏也覺得他們是跟自己一樣,都是平等的,要不然,他也不會發動周氏以及一幫歌舞巷的嫂子們去做點事情了。
現實也确實如此,現如今海陵縣的男人們有自己的營生,女人們同樣也不再是每月等着丈夫賺來錢,仰人鼻息過日子了。
她們同樣的聰明、勤勞、踏實、肯幹,有的婦人甚至種植的平菇,一個月賺得比自家男人都多。
所以,當劉讷等人點破顧敞居心的時候,陳凡心中并沒有厭惡。
隻不過……
“顧小姐,确實,我不是那些老古闆,你做的那些事在我看來也沒什麽出格的地方。”
“而且我堅信,女人總有一天會跟男人一樣,她們做官、她們行商……,男人做的事,她們大多都能勝任,且很多人作得比男人還好。”
顧徹眉聞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陳凡。
“我也能理解你,你想通過自己作爲榜樣,來喚醒這些女人,讓她們踏出家門,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你的初衷是好的,但你的辦法卻在我看來并不可取。”
顧徹眉疑惑道:“那應該怎麽辦?”
“有一句話,叫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你想要讓女人能夠獨立自主,那就首先要解決女人的收入來源問題,沒有收入,她們永遠都隻能仰人鼻息的過日子。她們不可能因爲會寫詩,會寫文章便能走出家門的。”
“你覺得女人通過科舉做官,自上而下就能解決問題,恰恰相反,我覺得想要達成你的目的,自下而上去改變百姓的這裏……”陳凡指了指腦袋。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你們不是要證明給誰看,而是要讓所有女性自立自強才是嘛!”
顧徹眉聽到這句詩後渾身一顫,随即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躬身對陳凡行了一禮道:“文瑞之言發人深省,顧某謹受教!”
陳凡松了口氣笑道:“那個,那個,顧小姐,我給你出了這麽好的點子,你看是不是可以……”
顧徹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陳凡:“若是你剛剛堅持要走,我說不定便放了你了,但現在嘛……!”
“啊?????”
女人嫣然一笑:“但是你放心,明日鹿鳴宴你盡可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