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今兒個是弘毅塾新熟建成的日子,整個海陵縣的百姓都知道,弘毅塾正籌備着建立海陵縣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一家書院。
一大早,縣兵中的火铳手便拿着三眼铳來到弘毅塾的新山門前,俞縣尊交待了,三眼铳的藥子兒今日管夠,炮仗也都齊備着,看到坐轎子過來的就放幾發。
“興化縣生員李老爺爲弘毅塾賀,特備賀儀一百兩。”
……
陳凡拱手對李存疏道:“李兄,你人來便是了,還怎麽這麽破費?”
李存疏微笑道:“文瑞還認我這個朋友,那二百兩便花的值當!”
李存疏跟陳凡相識于府試,前不久二人剛剛都參加了這一科南直隸的鄉試。
陳凡中舉,且考中了解元,可惜李存疏卻名落孫山。
當陳凡問起李存疏鄉試怎麽回事時,李存疏苦笑道:“自家中出事之後,瑣碎之事太多,實在沒辦法靜下心來,且我現在也響應了朝廷的号召,編練了一支團練。”
說到這,李存疏好奇道:“聽聞文瑞也練了一支團勇,現駐在何處?”
陳凡笑道:“團勇自有信地,不能随便入城,現駐紮在城東。不過今日淮揚海防道王大人要檢閱團勇,到時候通義若是感興趣,也一并去看看。”
李存疏連連點頭道:“太好了!到時候有什麽不懂的,再向文瑞請教。”
兩人正說這話,“嗵嗵嗵”又是三聲铳響,馬九疇的聲音再次響起:“南監祭酒劉大人,江陰洪先生到。”
兩人一聽,連忙整理衣衫來到門邊迎接。
洪升依舊是滿面紅光,一把雪白的大胡子鋪在胸口,笑起來慈祥無比:“文瑞呐,文瑞,沒想到,初見你時,你還是個童生,轉眼的功夫便已經考中了解元,那日老夫就對旁邊人說過,這弘毅塾的夫子,将來不得了啊。”
陳凡連忙謙遜一番,轉頭看向笑吟吟的劉讷:“祭酒大人,孝隆沒有跟你一起來?”
“陳兄,這種好事如何能少的了我?”劉紹宗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喜滋滋的看着陳凡:“沒想到啊,陳兄在海陵,竟幹了這麽大的事業!啧啧!”
劉讷瞪了孫子一眼:“你就是沒有文瑞穩重,整日裏沒個正行。”
劉紹宗嘿然一笑,也不反駁,隻好奇地打量着山門旁的一方下馬石。
“祖孫兩狀元,一門三進士?這是?”
“這是我們海陵鄉賢,徐蕃、徐嵩、徐岱父子三人,考中一門三進士,其中徐蕃還是狀元,當日修建弘毅塾時,在狀元坊下發現的,徐家後人小石公就将他送給了我,我将它擺在弘毅塾内,讓過往學童看到這石頭,便想起我海陵鄉賢。”
衆人一聽,竟然還有這個故事,徐家在大梁雖然不是一等一的大家族,但在南直隸還是很有名的,在場衆人無不聽過徐家的事。
巧趕巧,徐述正好帶着弟弟和兒子在弘毅塾内幫忙待客,正好經過此處,陳凡又是一番介紹,請徐怙帶着兩位老先生進門參觀去了。
接下來,陳凡一直站在門口迎接賓客,忙得口幹舌燥,已經快到晌午了,馬九疇道:“山長,應該沒人來了。”
陳凡搖了搖頭,淮揚海防道王大绶之前說要跟薛夢桐一起過來,但薛夢桐都來了半天了,他還沒到,畢竟是淮州府屈指可數的大員,陳凡不敢怠慢,隻能拖延開席的時間。
正在這時,馬九疇道:“那是不是?”
隻見遠處數頂轎子朝弘毅塾行來,到了近前,果然,從藍布轎子中,王大绶走了下來,後面還跟着兩個意外的客人……淮州府知府韓輯與胡家的大公子胡襄。
陳凡趕緊迎了上去,躬身道:“未能遠迎,道台大人勿要怪罪。”
王大绶哈哈一笑道:“解元公,勿要客氣,督憲大人也派人帶了賀禮來,你趕緊迎接。”
說罷他讓到一旁,目光看向胡襄。
胡襄此刻的心情無比複雜,一個被他家書院開革的小小童生,自從離開安定書院後便一飛沖天,鄉試竟然還考中了解元。
雖然自己是進士,對方隻是個舉人,但他這個進士,鄉試的時候也不過考了七十多名,最少在鄉試這個階段,他是徹底輸給了陳凡。
因爲跟陳凡的抵牾,雙方的關系一直不甚和睦,當蘇時秀讓他帶着禮物來海陵時,他内心是拒絕的,但今時不同往日,陳凡再也不是那個不用正眼瞧的小人物了。
一省鄉試解元,就算是到了督憲的節堂上,督憲大人也是要給與充分的尊重的。
“文瑞,又見面了,督憲大人每次想到那日你在節堂的高論都要扼腕歎息,惋惜沒能将你招入幕府。”
王大绶在一旁笑道:“幸虧文瑞沒有入幕,不然豈不是耽誤人家了?”
衆人湊趣笑了起來,隻不過胡襄的笑容幹澀,臉上的笑意也很不自然。
“韓大人!”陳凡得空,終于朝韓輯行了一禮。
韓輯還是那副寵辱不驚的名士樣子,搖着折扇隻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
陳凡是給他遞了帖子的,但送信之人等了很久,府衙那邊隻回了句知道了便沒了下文,陳凡一直以爲韓輯是肯定不會到場了,沒想到他今日……
……
弘毅塾的中庭院中,老的草房前幾天就已經被推平,此刻的地面鋪設了整齊的青磚,諾大的院中擺滿了八仙桌,席間的客人,上至東南五省督師的代表,下至淮州府各縣的縣令、鄉宦,可謂是高朋滿座。
陳凡也沒想到,當自己考中解元之後,莫名其妙多了那麽多“久仰”之人。
各縣的縣丞、主薄此時都沒辦法進入院中,隻能在顧徹眉剛剛命人整饬好的歌舞巷流水席中入座。
“铛”!
一聲鍾響,陳凡站在正廳笃學堂前的檐下,看着漸漸收聲的賓客,他環視一圈,用略略激動的口吻道:
昔孔子設教洙泗,倡“有教無類”;朱子立白鹿洞規,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笃行”。吾輩今日之書院,亦當承先賢遺風,以“明德至善,知行合一”爲綱。
《禮記》雲:“建國君民,教學爲先。”書院非獨爲授業解惑之所,更當爲養浩然之氣、鑄棟梁之材的沃土。願諸生以“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自勉,不負韶華。
憶昔弘毅塾初立時,不過茅屋三椽,生徒五六。夏日酷暑,汗滴硯台成墨;冬夜嚴寒,呵氣凝霜作筆。然師生同心,筚路藍縷,以啓山林。
《孟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昔年困頓,恰是砥砺之機。
今日的弘毅塾大屋伫立,我等更當銘記“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持守弘毅之志,薪火相傳。
“好!”台下劉紹宗、李存疏等年輕人被陳凡的話語感染,不約而同喝起彩來。
陳凡朝他們微微點頭,然後繼續道:“前面都是想了幾日,悶在書房裏寫出來的。”
“哈哈哈!”階下的賓客全都笑了。
陳凡笑了一會兒,然後漸漸收斂了笑容繼續道:“下面說幾句沒打草稿的話。”
“哈哈哈……”
“弘毅塾既然是教書育人的地方,那自然在這種時候要重申教育之道,寄以後學之望。”
衆人聞言,也全都坐直了身子,聆聽陳凡接下來所闡述的教學理念。
“在下希望,未來的弘毅塾和我們弘毅塾的所有夫子都能做到以下三點:”
“第一!以文化人,德業雙休。”
《論語》載:“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遊于藝。”學問之道,當以德馭才。若徒務辭章之巧,而無濟世之心,則如無根之木,終難參天。
“第二,兼容并蓄,明辨笃行。”
韓昌黎《師說》雲:“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弘毅塾當海納百川,不拘一格。然學貴有疑,諸生需存“格物緻知”之誠,勿囿于成見,亦勿流于空談。
“第三,守正創新,繼往開來。”
願我弘毅塾師生共勉:既恪守經典之正,亦敢開風氣之先,使書院成“舊學商量、新知培養”的殿堂。
“好!!!!!!”
前排的劉讷、洪升大聲叫起“好”來,衆人一見這場面,連忙跟着齊聲叫好。
一時之間,弘毅塾的中庭叫好聲不絕于耳。
陳凡看了看身後,就在他身後隔着一個小湖的地方,望海樓聳立湖畔,仿佛在見證這一盛況。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今日弘毅之門既開,願與諸君同心戮力,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倘得他年桃李滿園,便是對今日盛況最好的告慰。
說到這,陳凡舉起手中的酒杯——
謹此!
共襄盛舉!
“共襄盛舉!”衆人同聲附和,随即将杯中之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