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用飯之後,賓客們大多都沒有離開。
因爲剛剛中午的儀式名曰“開講”。
書院落城,真正的儀式是在黃昏時,仿照州縣學的“釋菜禮”。
爲什麽賓客們願意等到晚上都不願提前離開?
一,當然是給陳凡這個山長的面子,既然要捧場,就要捧個徹底。
二是因爲這個時代本來娛樂活動就很貧瘠,而新書院落成這種熱鬧,很可能一輩子隻有這一次機會,衆人當然珍惜。
吃完飯後,衆人休息片刻,喝了點茶水,很快就發現中庭吃飯時的桌子全都挪走了,在笃學堂前,一衆歌舞巷的年輕人充當的幫閑搭建起了帷幕。
有人好奇不解,不知道這是要搞什麽噱頭。
洪升撫須笑道:“帷帳象征【經筵道統】,書院開講之後要設帷帳,有【啓帷】、【開帷】之義,典出《後漢書》,解經不窮戴侍中”。
“解經不窮戴侍中”這個典故,在場除了寥寥幾人之外,都沒有聽過。
畢竟大家同樣看《後漢書》,可誰沒事像洪升那樣,将那麽大的部頭全都啃地滾瓜爛熟,有不懂的就開始問了。
比如靠着“解元的學老師”名頭混進内場的老例監張邦奇,好奇地轉頭問身邊一人道:“什麽意思?”
身邊那書生道:“東漢戴憑精通經典,某次朝會上,光武帝命群臣互相考問經典。理屈詞窮的将席位讓給辯勝者。”
“戴憑一舉奪下五十多個席位,被譽爲【解經不窮戴侍中】。”
“後人便以【奪席之才】形容知識淵博的雄辯之士,因爲後漢朝堂多張帷幕,故而洪先生說用得此典。”
老例監驚訝道:“你是何人?是陳凡的舉人朋友?”
那書生慚愧道:“在下李存疏,興化縣生員,并非舉人,慚愧慚愧!”
老例監看了那書生半晌:“你慚愧?那我現在是不是應該以頭搶地?”
正在這時,突然七聲雲闆音響起。
接着從旁邊四書堂中走出四十多個學童,這些學童身着統一的“校服”,來到帷帳之下時,每個人手中的書整齊劃一的舉起。
随着瑟笙鼓樂聲響起,四十名學童在聲音條件最好,長相最清秀的薛甲秀帶領下開口: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我隻好我,是我周行。
……
學童們唱得是《詩經》中的《鹿鳴》之章,《鹿鳴》出自《雅》,《雅》是周秦舊都得樂歌,也就是西周的國都“鎬京”、“豐京”,“雅”在古代有記錄書寫的意思,發音與“烏”相同,這正是秦地音樂“烏烏”的特點。
因爲這是王朝故都,代表中原華夏的正統音樂,所以稱之爲“夏”
所謂“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夏與楚越地區不同,音樂也有别與楚越,這是久來的傳統。
所以在大型慶典、祭祀活動中,要用夏音。
而《鹿鳴》之章,是描寫宴會以美酒、音樂款待賓客,表達了待客的熱情和禮儀。
尤其是唐朝以後,《鹿鳴》常用在招待鄉試考官和舉子的宴會。
“文瑞考得這解元真是實至名歸!”那個叫李存疏的書生感歎道,“小小的開講禮,便能得窺文瑞飽治經典之一二。”
這次不僅老例監,在場的所有人都感歎了起來。
有的人想不通,不過就是一個唱歌表演罷了,怎麽就引起别人的尊重了?
其實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婚喪嫁娶中,各家都有一個長輩,他通曉當地的風俗,操持着整個活動,在儀式中,他無疑就是最受尊重的那一個人。
同樣的道理,書院的建立并不是很常見的事情,陳凡能在經典中完整這個儀式,本來就是學問的一種象征。
《鹿鳴》之後,又是海公的古琴表演《文王操》。
衆人看得目不轉睛,整整一個午後都沉浸在雅樂的熏陶之中,怡然自得。
這邊表演告一段落,衆人再次休息喝茶,陳凡來到王大绶這一桌拱手道:“道台大人,弘毅塾如今既有四書堂、五經齋,也有虎贲堂,不過虎贲堂平日隻供給團練學習兵法所用,暫未開啓,聽聞大人要校閱海陵團練,所以想請大人和諸位賓朋移步城南九龍湖校場。”
衆人一聽,書院開講,竟然還有這熱鬧可看,人群頓時轟然叫好。
王大绶一旁的韓輯和胡襄二人更是對視一眼,他們來的路上就很好奇,當初陳凡在督憲節堂侃侃而談,不知他練兵又是如何,是不是如同别的文人一般,是個眼高手低的馬谡之流。
王大绶哈哈大笑道:“文瑞允文允武,真乃大才,走,大家一同前去看看,也不說什麽校閱,本官就是好奇!”
早知道有這一出,俞敬早就搜羅了城中的馬車,将衆人一股腦全都送去了城南。
如今的九龍湖早就不是當年賊戶在時破敗不堪的樣子了。
諾大的水碓如今早被修葺一新,草棚也被拆了個精光,從太仆寺轉運過來的北馬在海陵招徕的“馬戶”放牧下,悠然自得的在馬場踱步。
而在馬場的旁邊,倚湖圍起了一個諾大的校場。
衆人來到校場大門前,陳凡也沒搞什麽“細柳營”故事,直接将衆人全都領了進去。
校場臨湖的位置是一排排整齊的營房,營房的南邊是占地十多畝的校閱場,校場中一個諾大的木台,木台旁插着兩面大旗。
一書:海陵團練
一書:保境安民
看到如此幹淨整潔的營地,王大绶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陣子,因爲身份的原因,他查看了淮州府、揚州府、淮安府和部分常州府的沿海州縣團練,大部分團練就是草台班子,營房跟豬圈差不了多少,團丁也幾乎都是臨時拉來湊數的乞丐、市井小民。
但到了陳凡的海陵團練,最少在營房建設這方面,已經可以媲美淮州府胡家組建的泰州團練了。
韓輯和胡襄看到這場景也十分詫異,要知道胡家的泰州團練之所以有這媲美海陵團練的場地,那是因爲下有他胡家的支應,上有淮州府衙、淮揚海防道衙門的人員、錢帛支持。
可這陳凡有什麽?
一群窮酸,哪來的錢,哪來的人?
怎麽就治備出這種好地方來的?
就在衆人或是興緻勃勃,或是滿腹心思的時候,突然從營房區看不到的地方,一人高聲喝道:“全體都有!”
這聲音吓了衆人一跳,紛紛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向右轉!”
“起步~~~~~走!”
“嗵嗵嗵嗵嗵嗵!”緊接着,衆人耳邊傳來齊整的腳步聲,這聲音,好似大鼓一般,震得衆人驚愕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