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武學、醫學,陳凡設想中的工學院,工作更難展開。
首先擺在陳凡面前的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年代的匠人,他們對于自己的手藝是絕對不肯公開的,就算是家裏或者族中沒了男丁,他們也不願意将手藝傳給外人。
大家都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觀念,且十分難以撼動。
城北漆器坊中,陳凡已經呆在漆器坊中半個時辰了。
黃成一臉難色道:“陳老爺,你還是回去吧,這東西都是我們黃家吃飯的手藝,你讓我交給别人?那我三個兒子怎麽辦?”
“我請你當天工坊的師匠,隻要你能把你會的東西傳授給學徒們,到時候你和你幾個兒子,我都給月俸的。”
“給了又怎樣,沒幾天被這些人學了去,到時候陳老爺三兩句打發走我們,讓這些人來教徒弟,我們父子豈不是要餓死。”
站在陳凡面前,一直拒絕陳凡的人是海陵城北的一名漆匠,名叫黃成。
陳凡之所以苦口婆心勸說黃成加入天工坊,其實是因爲黃成身邊的一個木質的工具。
這個工具是用棗木制成了方型底座,四角用榫卯固定了立柱,從而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工作台。
工作台内,有一個直徑約六寸的木輪,邊緣刻有斜齒紋,這木輪可以通過腳踏闆連杆驅動,在六寸的木輪旁還有個直徑四寸的小齒輪,小齒輪與大齒輪咬合,軸心連接着粗陶制成的砂輪盤,黃成這個漆匠就是通過一愕牛皮張力帶,用齒輪調節砂輪旋轉,從而打磨漆器。
陳凡發現這個稀罕物件,是因爲黃安去弘毅塾給弘毅塾的幾個夫子打造宿舍内的家具,海鯉十分喜歡漆器,便讓這黃成幫他做個大漆筆海。
陳凡路過時,正好看見這個黃安用腳踏着踏闆,傳動着砂輪打磨筆海上的漆面。
當時陳凡就被黃成腳下的這個小工具給吸引住了。
齒輪傳動,他沒想到,海陵竟然有匠人将這玩意用到制作生活用品上面。
在另一個時空中,河北滿城漢墓就曾出土過目前爲止華夏發現的最早的青銅齒輪。
《三國志》中也曾記載過馬鈞改良指南車時,使用過木質齒輪。
齒輪這東西,是精密機械發展的基石,可以運用在軍事、農業、手工業上面。
中國的齒輪技術通過絲綢之路西傳,最終影響了歐洲中世紀機械鍾表的發展。
有了齒輪,陳凡可以有很多想法,就能實現了。
雖然這東西原理并不複雜,但陳凡在了解後得知,這黃成竟然是靠自己琢磨制作出這個玩意後,他發現,人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黃作頭,說實話,這兩個帶齒的輪子,名叫【輪牙】,這東西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陸機上也用,但就換了個名字叫【钑镂】,渾天儀上這東西叫【旋機】,除了你這種龍牙輪,還有斜齒的【蟠龍輪】、傘狀的【星鬥輪】。制作這個東西并不複雜,我若是想做,明天就能給你做出十七八個來。”
黃成聞言呆了片刻,他沒想到,自己以爲傳家的小秘密,竟然已經成爲書上公開的物件。
“你是不是不信?”陳凡笑道?
黃成氣餒道:“陳老爺說的,我當然是信的。不過,既然陳老爺都已經會做了,又叫小的去那個,那個什麽天工坊作甚?”
陳凡鄭重道:“黃作頭可曾聽說過《營造法式》?”
黃成一怔,點了點頭道:“聽說過,不過這些都是金陵揚州那些大地方匠人才能看到的書,聽說裏面記載了不少巧活兒。”
陳凡點了點頭:“這本書成書于南宋紹興年間,其中李修訂的《營造法式》卷十二·雕作制度中,有一個技藝名叫【懸魚雕刻法】。”
“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個雕件,用于博風闆的交彙處(屋頂兩個斜面的交界處),防止雨水沿着縫隙滲入椽木所用。”
黃成張了張嘴,點了點頭,他不明白,陳凡爲什麽要說這個。
“《營造法式》上記載,制作這種懸魚,要按照【六分法】來制作,其中,魚頭占六分之一,魚尾占六分之三,魚身占六分之二,粗胚時,用【剔地起突】的技法鑿出魚身的輪廓。”
“細雕階段,魚鱗用【壓地隐起】的手法,每片魚鱗隻需三刀便能成型。”
“怎麽可能?魚鱗是弧面,不可能三刀便能成型,不可能,不可能!”黃成覺得陳凡在說天書。
陳凡微微一笑:“書上說,确實有這種方法,名叫【三斫法】!”
黃成是漆匠對木作當然了解,聽到這時,他眼中流出好奇之色。
這時,陳凡話鋒一轉歎了口氣。
“怎麽了?陳老爺?”
陳凡看着黃成:“想要實現三斫法,其實是有前提得,南宋時,有一種特殊的工具名叫弧形锛!”
“長什麽樣子?”黃成迫不及待的問道。
“不知道!”陳凡攤了攤手,“這工具,書中并未記載。”
“啊!!!!”黃成遺憾歎氣。
“還有最重要的懸魚防水,書上記載,要用桐油和蚌粉調和,現在這比例也失傳了。”
“那豈不是再也看不到這種懸魚了?”黃成遺憾道。
“還能看到!”陳凡的出乎他的意料,“倭國東大寺還有南宋匠師陳和卿傳授技法,從而制作出的懸魚。”
“啊?倭國!”
陳凡點了點頭:“倭國。”
如今東南倭亂,百姓們最恨倭寇,聽說明明是中國的技藝,如今在華夏大地上已經消失,卻在倭寇的地盤上得以保存,這讓黃成的心中堵得慌。
“懸魚法因《法式》隻錄其形不傳其神,終緻失傳——黃作頭願齒輪技藝重蹈覆轍?願意将來有一天,咱們神州再也看不見懸魚,而懸魚卻在海外出現發生在咱們的身上嗎?”
“黃作頭!” 陳凡突然提高聲調,雙手重重按在黃成的工作台上,木屑被震得簌簌而落。
“你以爲我要的隻是你腳下這個齒輪踏闆?錯了!我要的是——”他猛地指向窗外,“讓千年之後的後人,提起‘大梁工巧’,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什麽佛郎機的自鳴鍾、不是倭國的唐物漆器,而是你黃成親手做出來的‘海陵齒輪’!”
黃成呼吸一滞,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齒輪邊緣。
“你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陳凡搖頭大笑,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梓人遺制》,“可你知不知道——前元薛景石這本書裏記載的‘五明座’織機,就因爲他敢公開技藝,如今山西、蘇松的織戶家家供他的長生牌位!”
“黃作頭!”陳凡語重心長道:“手藝攥在手裏,是死物!傳出去——才是活路!”
聽到這,黃成一咬牙道:“陳老爺,你剛剛說的都作數?”
“作數,隻要你能幫我搞出新物什來,我不僅給你發月俸,若那些物什被人看重買走,我還給你分股。”
“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