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陳凡這個主人旁邊,上首坐着主賓戴繼,下首坐着主陪韓輯。
酒過三巡,一衆人等歡笑不斷,話題自然都是圍繞着弘毅塾展開。
戴繼道:“陳解元,老夫聽聞弘毅塾還爲女子開設的什麽學——學院?”
陳凡道:“回戴大人,是有此事。”
戴繼聞言點了點頭道:“是教《女誡》、《内訓》的閨塾?還是像宋代一般的《女子書會》?”
陳凡笑道:“是教授讓女子亦能如男子一般,持家立業的科目。目前已經開設兩個班,一個是會計班,一個是奶茶技術速成班。”
戴繼聞言,斟酌片刻後道:“男女同塾,豈不違《禮記》‘男女不雜坐’之訓?女子終歸要相夫教子的,學這些又有何益?”
戴繼的語氣并不是質問,反而帶了一絲探讨的意味。
陳凡對于這種想要就事論事的人并不反感,反而十分樂于回答:“女子通算學可理賬房,習醫理可濟婦幼,這些都是輕省的活,若是女子能做,多出的男子,戴大人覺得他們會怎樣?”
戴繼聞言,沒想到陳凡會從這個角度來反問,他想了想:“自然是士農工商,擇一行之。”
陳凡笑道:“設若甯波府治下有兩名婦人擔任了店家的賬房,那原本想做這賬房的兩名男子,說不定就會回鄉多拓荒十畝啊,戴大人。”
戴繼聞言,微微有些詫異。
陳凡笑了笑道:“我管這個叫解放生産力。”
韓輯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等陳凡起身敬酒時,他方才挪了位置來到戴繼身旁小聲道:“淑似兄,你是不是聽了那個茶顔觀色的事了?”
戴繼看了看陳凡,微微點頭。
韓輯道:“你知不知道,上個月,茶顔觀色給泰州知州衙門交了多少稅?”
戴繼搖了搖頭好奇道:“多少?”
“開張兩月,第一個月十二萬兩,第二個月,十九萬兩!”
“噗!”戴繼一口茶差點噴的滿桌都是。
他連忙從袖中掏出手巾,在他紮起的胡子上小心拂拭:“這麽多?”
韓輯點了點頭,用更低的聲音道:“聽說茶顔觀色在大江以北的店面都被宮裏包了!”
戴繼眼睛露出更加驚異的目光:“宮裏?”
“嗯!”
戴繼聽到這消息,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轉圈兒敬酒的陳凡,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良久,陳凡才“打”完一圈回到座位上。
戴繼這時笑着舉杯道:“解元公,老夫平生很少佩服一個人,之前聽了你不少事,老夫隐隐覺得,應該要跟你見上一見,如今看來,老夫這次是來着了。”
陳凡笑道:“戴大人怎麽突然說這些,您能來弘毅塾,弘毅塾蓬荜生輝。”
戴繼笑着搖頭道:“剛剛聽聞陳解元對女子那個【解放生産力】的說法,老夫覺得頗爲有禮,老夫如今主政一方,常思以公滅私,民其允懷。這最重要的就是【公心】二字。”
“說到【公心】,辦法其實不過就那幾樣【減賦稅、通漕運、勸農桑】。但聽了陳解元的辦法後,老夫想請教陳解元,若是陳解元身在老夫的位置上,還能爲百姓,爲朝廷做些什麽事情?”
“嗯?”陳凡轉頭看向對方。
戴繼微微一笑:“【茶顔觀色】那種事情。”
陳凡聞言驚訝的看着戴繼,他着實沒想到這戴繼竟然這麽快就接受了女子經濟。
說實話,像戴繼這樣的官員真的不多。
比如俞敬,茶顔觀色火爆了這麽久,他就一直沒有來找過自己。
顯然,俞敬肯定知道茶顔觀色給州府和朝廷帶來的賦稅,但他之所以不來找自己,不過是心裏過不去女子經濟這一關。
但戴繼這麽短時間就向自己讨教這件事,很顯然,對方心裏上已經接受了女子亦能出工出活的改變。
陳凡沒有急着回答戴繼,而是盯着桌面沉思起來。
好半晌後,他對戴繼道:“戴大人,甯波自宋以來,便與琉球、倭國等地商貿往來頻繁,且是我大梁市舶司所在,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若是不加以利用,實在是暴殄天物啊。”
戴繼歎了口氣道:“是啊,但我甯波一直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産業,都是朝廷從各地搜羅來的物品遠銷海外,咱們自己是守着金山餓死。”
陳凡道:“我給知府大人想幾個法子,僅僅是思路,大人且試聽之。”
戴繼聞言點了點頭,一旁的韓輯也豎起了耳朵。
“第一是【雙面繡】,我聽聞甯波自古有【金銀彩繡】技法,若是找人專門設計圖案,找繡娘集中生産,最後以【甬繡】的名義推向整個大梁和海外,如何?”
聽到這個建議,戴繼搖了搖頭:“解元郎想法是好想法,但金銀彩繡極爲耗時,一幅精品就需數月才能繡完,而且對繡娘的技藝要求極高,更别說你說的那種【雙面繡】了,就算老夫将整個甯波府的繡娘集中起來,一年完成的繡品,連甯波府都不夠賣,更别提行銷全大梁和海外了。”
陳凡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弘毅塾的天工坊黃作頭,正帶着學童們攻堅元代王祯《農書》中的提花機,這種提花機,是用穿孔的紙闆控制經線升降(類似早期計算機二進制編程),預先織出圖案底稿。”
“繡娘到時候再假裝旋轉繃架和雙頭針的情況下,隻需要按照提花底稿填充彩線就行,效率嘛,我跟黃作頭商量過了,起碼提升五倍!”
戴繼聞言驚訝道:“五倍?”
韓輯聞言,在桌下的腳,一腳踢在陳凡的小腿上。
陳凡“嘶”的一聲,一邊轉頭看向韓輯,一邊捂着小腿。
可韓輯依舊一副隻顧吃菜喝酒的樣子,仿佛根本沒聽兩人談話一般。
戴繼見狀笑道:“文和,老夫這麽多年,雖然最早知道你的身份,但從未求你幫忙爲老夫辦過一件事,現在老夫爲甯波百姓求一生計,你就别來搗亂了。”
韓輯笑了笑點頭道:“是!”
可他嘴上說着是,腿上還在下功夫,陳凡無奈的看着韓輯。
戴繼無奈笑道:“來來來,解元公,我們去旁邊聊。”
韓輯聞言這才急了:“好好好,你們說,我保證隻帶耳朵。”
戴繼聞言,這才又看向陳凡。
陳凡道:“甯波水網密集,到時候可以借助水利驅動大型繡機,這樣,出産更多,利潤還是很可觀的。”
戴繼當即拍闆:“解元公,隻要你能造出這東西,老夫可以從府衙擠出銀子來,将此事操辦起來。”
陳凡聞言,心中一悅,天工坊搞發明,能不能繼續下去,就是看科研能不能轉換成經濟收益,隻有讓黃成和他的那幫學童切實體會到發明創造能賺銀子,他們才會更加投入。
“這第二點!甯波自古魚獲豐富,但傳統都是由男性主導腌制、販運,女子僅僅參與初步的處理。”
“我聽聞浙江自古都有腌鲞的習俗,我有道美味,名叫黃魚鲞,這完全可以交給女子制作後販賣至全大梁。”
“可以通過漕運,将這些産品銷往内陸!”戴繼猛得點頭,“咱們甯波鹹鲞那可是貢品。隻是不知道這黃魚鲞如何?”
“包美味。”
“還有嗎?”
“開辦四明女醫館,以四明山草藥,針對女子的閨閣病、婦人虛病,開發女子四時飲。專業培養集藥膳調理、穩婆培訓、婦科診療、産後護理相關的女醫人才。”
陳凡記得甯波的特産貝母是很有名的藥材。
“到時紹興出幕友,咱們甯波出女醫,不也是佳話一樁?”
戴繼聽完,臉上隐現潮紅之色,陳凡這三點辦法雖然不是【奶茶】這種聞所未聞的新鮮玩意。
但卻正好說在了戴繼的心裏。
首先繡花、制作鹹鲞和女醫,這都是世人和士大夫階層能夠接受的女子做工的行業。
這樣會給他推行這些事,減輕了很多阻力。
第二,陳凡說的每一個辦法,都是因地制宜,并不是天馬行空,随便糊弄搪塞的辦法。且都有很大的可操作性。
戴繼想到這,突然做了個決定道:“解元公,你有沒有想法,在我們甯波府再設一家弘毅塾這般的塾堂?”
“啊?分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