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酒樓的小二正從屜盒中拿出菜肴擺布着席面。
所有人還在讨論着上午聽到的那趟課。
戴繼對韓輯感歎道:“陳文瑞教學生,引經據典,天馬行空,不拘泥,不死闆,學童們聽得津津有味,就連我也覺得很有趣。”
韓輯歎道:“淑似兄,實不相瞞,在昨日之前,我因一些人,對陳山長的觀感并不好,但昨晚聽了陳山長口占一首小詩,方覺此人才華天縱,實有大才。”
聽到這話,一旁閑聊的衆人紛紛好奇轉過頭來,楊來賢道:“韓知府,什麽詩竟然知府大人如此心折?”
韓輯緩緩将昨夜的船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當衆人聽到“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首詩先不論帶給衆人心中的那畫面的美感,就說這首詩的技巧。
“醉後不知天在水”,用酒後的迷離視角,模糊了天空與湖水的界限,将星河倒影的實景與醉酒之人的幻想形成“天在水”的奇幻畫面。
這種“天地倒置”的臆想,遠超一般的寫景,直抵莊周夢蝶的那種哲學境界了。
再看“滿船清夢壓星河”,一個“壓”字用重量賦予了夢境以實,清夢本虛,星河本遠,卻因爲一個“壓”字産生了觸覺和視覺的沖突。
這樣的詩意,張力無限。
尤其是詩中,陳凡暗中醉夢中的精神自由,簡直與陶淵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楊來賢怔怔地品味着詩中描述的場景,久久無言,最後他長歎道:“此詩若非韓知府親言,是陳山長所作,我還以爲這是哪位盛唐詩人的詩作,這詩深得盛唐三昧。”
周圍人連連點頭。
戴繼笑道:“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諸位,今日收獲如何?”
“确如知府大人所言,不虛此行。”衆人紛紛回道。
戴繼點了點頭:“回去之後,大家都想一想,咱們自己的書院,有沒有可以學習人家弘毅塾的地方,窮則思變嘛!”
“是!”
“知府大人所言有理!”
“上午陳山長那堂課确實讓我收獲頗豐,給學童們講課,不要總是照着書念,這樣咱們覺得枯燥,學童們也覺得無趣,倒是學着陳山長,說得那許多故事來,學童們爲故事所吸引,自然更想鑽研其中的典故出處。”
“是啊是啊!”
就在衆人七嘴八舌讨論之時,一旁的王鎬道:“陳山長上午的确實不錯,但這也是看學生的。”
聽到王鎬這話,戴繼皺了皺眉頭,楊來賢見狀,搶先一步道:“宗周兄有何高見,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參詳嘛!”
王鎬豎起一根手指道:“我不否認陳文瑞的才情,但第一,故事雖妙,根基難固!”
“用故事吸引學童,課堂上固然有趣,但過度依然趣味性,反而會導緻學生忽視對經典的紮實誦讀。”
“朱聖人曾言,讀書要【循序漸進,熟讀精思】,講故事,可達不到朱聖人所言的這境界。”
聽到這話,周圍山長們紛紛撫須點頭,就連戴繼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有道理。
“其二,重趣輕理,易生浮躁!”王鎬繼續道,“程頤有雲,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緻知,教書育人應培養沉穩心性,而非追求一時新奇。”
聽到這時,衆人臉上紛紛露出沉思之色。
“第三!”王鎬豎起第三根手指,“中人之姿,難承妙法!”
戴繼道:“此言何解?”
王鎬道:“以我今日上午觀察,那些學童們大多聰慧異常,經史涉獵頗廣,這樣的優秀的學生,不管是誰來,教起來當然得心應手。”
“《論語》有雲,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聰明的孩子畢竟是少數,陳文瑞這辦法僅适用那些天賦異禀的學童,對于那些不太聰明的學童,這辦法反而會讓他們腦中混亂。”
“這話有道理!”
“宗周先生說得沒錯啊!”
“我的那些學生,各個都是榆木腦袋,還都是屬算盤的,撥一下動一下,讓他們能像今日課上這般互動,嘿嘿,我做夢都能笑醒啊!”
“我等那些學童放課後曾經問過,那個叫周炳先的,是前任淮州知府的兒子,今年考中了縣試案首。”
“我也問了,今天那塾堂裏,縣試案首就好幾個呢。”
“這麽一說,王宗周說得确實有道理,咱們書院裏,一個書院能有一兩個縣試案首都了不起了。”
“嘿,我說今天這課聽得那麽痛快,原來都是早就準備好的!給我們看得都是他弘毅塾的好學生呐!”
就在衆人七嘴八舌說話的時候,韓輯、俞敬和張邦奇等人臉已經黑了。
他們準備了半天,專門爲了迎接這幫人的到來,下了不少功夫,甚至韓輯還丢下公務,專門等在海陵,就是爲了接待他們一行。
他們這些人,不僅不顧念主人的熱情,反而對主人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但衆人偏偏還沒話回怼過去。
周炳先、賀邦泰、薛甲秀等人他們都是認識的。
這些人确實都是弘毅塾“招牌”學生。
很多慕名而來求學的人,都是沖着弘毅塾對這些人的教學成果來的。
就在韓輯思緒萬千,想着怎麽給不在場的陳凡找補一二時,突然一陣學童的嬉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隻見堂下遠處院中,一群學童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正在大聲談笑。
他們的行爲也吸引了在場很多甯波山長的注意。
其中一人早就看不慣弘毅塾放課後,學童滿世界亂跑的景象,冷哼道:“書院之中,行不搖裙,笑不露齒那是基本的禮儀,這些人如此失禮,陳山長竟也不管嗎?”
這時,韓輯突然看見,昨日那個叫李世文的學童,正跟周圍人說些什麽。
他招了招手,對一旁的馬夔道:“去聽聽,他們說的什麽,如實來報。”
馬夔聞言,爲難的看了看韓輯,見對方瞪了他一眼,沒轍,他隻能朝李世文、張鵬翼等人走了過去。
不一會兒,馬夔回來道:“知府大人,他們在聊鹽價。”
韓輯黑着臉道:“細細複述。”
遠處,李世文“啐”了一口道:“淮鹽每引漲了三錢?呸,那是賬面上的。”
“前些日子回家,我聽說兩淮轉運使雁門暗中加了‘腳耗銀’,實際每引多征五錢二!這多出的二錢,全進了鹽課司的書辦腰包!”
“何止?聽說浙江和江西鹽司奏請‘鹽引改票’,說是防私販,實爲逼小鹽商賤賣引岸!(注:引岸指鹽商專賣區)”張鵬翼道。
聽到馬夔的複述,韓輯剛想說話,一旁的王鎬突然問道:“聽這些學童所言,他們都是出生鹽商之家?”
馬夔看了看韓輯和俞稷,見他們沒有反應,于是點了點頭道:“是,他們是丁二班的學童,基本上都是鹽商子弟。”
“丁二班?”王鎬是聽說過弘毅塾排班規矩的。
甲乙丙丁四級,丁二班……,他的目光再看那些學童,一個個年紀甚至比今天乙班的學童還大。
“鹽商子弟!”王鎬突然笑了:“戴大人。”
戴繼轉頭:“嗯?”
“今天下午,我想聽一聽陳山長給這丁二班的學童講講課。”
戴繼還沒說話,旁邊的韓輯先急了。
他是知道丁二班這幫家夥的,昨日那李世文,那可是小小年紀便流連勾欄的,,雖然昨晚李世文的一些行爲讓他對此人的觀感有了些許改變,但萬一呢?
不,不是萬一,這些纨绔子弟肯定是不能跟周炳先這些學童比的。到時……豈不是給,豈不是給弘毅塾丢臉,給他淮州府丢臉?
就在他想辦法,讓王鎬打消這個建議時,突然聽到有人道:“宗周先生想聽丁二班的課?歡迎歡迎,等吃完飯,大家休息休息,第一堂課就安排,如何?”
衆人轉頭,卻見陳凡在弘毅塾衆人的擁簇下走了進來。
“剛剛安排學童們的用飯,失陪失陪,恕罪恕罪!”陳凡笑着作揖。